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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只开着一盏澄明的台灯,白色的波纹边玻璃罩子含羞带怯地垂着脸,在堆满书籍文件的桌面投射出梯形的柔和光晕。
贺峥的脸被白炽的清辉照得寒白,半低着的几乎眨也不眨的黑睫在眼下形成一小团错落的阴影,被迷雾包裹似的看不清的神气。
他动弹了下,将手中的笔盖拧出来又旋上,反复两三次这样毫无意义的动作,感觉到无趣,将自动笔放回原位。
把林向北带回家全然是一种不曾经过思考的决定,没想到这样快就发生了龃龉。
林向北的不服管教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像能回弹的橡皮泥,如果贺峥的态度不够强硬,一个不留神就会打回原型。
早在十年前贺峥就已经有过错误的实践,林向北惯不得,一惯就骄矜。
他几乎扭曲地希望林向北退化成大脑发育未完成的婴儿,再由他一手捏造成新的人格,然而这样的无稽之谈只能是贺峥的单方面的狂想。
突然地,遐想的贺峥从清新的空气里捕捉到一丝丝迷乱的气息,他抬眼往侧对着书房关闭的洗手间望去,骤然拉开椅子快步前行,没有敲门,拧开了把手。
大量烟草的味道瞬间冲向他的面门。
林向北坐在马桶盖上吞云吐雾,指缝里夹着半截燃烧的烟,不到十分钟,脚底下已经堆积了两三个烟屁股。
他被猝然出现的贺峥吓了个激灵,别过脸去咳嗽,张开的嘴有白雾一阵阵地往外喷。
贺峥脸色阴沉,根本没法控制声量,“谁准你在这里抽烟的?”
林向北咳了好几声才勉强止住,无措地夹着烟,他的嗓音被烟草刮得沙哑,“抱歉,我以为开排气扇就没事了,熏到你吗?”
他伸手在空气里挥动几下企图赶走烟味,又赶紧道:“我去走廊抽。”
林向北起身想绕出去,擦过贺峥的肩膀,被一把抓住手臂扯了回来,一个旋身,背靠着半掩着的门,往后踉跄两步,门砰的关上。
贺峥对烟草已经到了一种深恶痛绝的地步,就像极端的素食主义者还没有闻到肉的腥味单单是听见吃肉这两个字就已经皱起了眉头。
密闭的卫生间充斥着廉价尼古丁的气味,从贺峥的鼻腔钻进去,给肺腑造成难以忽略的不适,他神色阴沉地盯着林向北不离手的烟卷,大力地拍了下林向北的手背。
林向北手一抖,烟灰絮絮地落在地上,但他顾不及吃痛,第一反应是担心贺峥有没有被烟头烫到,又不想贺峥吸他的二手烟,连忙将手抬远,挣了下说:“把门打开吧。”
贺峥直接扣住他的右手,迅速抽走已经快见底的烟,转身摁灭在方形的洗手池里,继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冲走烟灰,再将烟头恨恨地扔进垃圾桶里。
林向北看着他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讪讪地弯腰把地上的烟蒂也捡起来,刚起身,被推进了隔断的一字型淋浴房里。
贺峥抓过花洒,毫无预兆地对准林向北。
冷水兜头浇了林向北一身。
林向北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条件反射地拿手去挡,因为冷,嗓音变形,“你干什么?”
贺峥缄默着,无法撼动的山岭似的站在推拉的玻璃门前,封住林向北唯一的去路。
林向北躲到哪儿,水流就冲到哪儿,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无处可躲的落水狗。
水温过了最初的劲渐渐暖和起来,冷得发抖的林向北停止了逃避的动作,他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背脊贴着冰冷的瓷砖,半耷拉着肩膀,睁开被浇得发红的眼睛气恼而委屈地用目光询问贺峥的意图。
两个身高了得的男人挤在卫生间里,顿时让本就有限的空间更加的逼仄,动与不动,四面八方都是对方的身影。
林向北的嘴唇抿紧了,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水珠,五指将不断滴着水的湿发往后抓,完全将五官露了出来,他别过脸,是一个有点倔的表情。
贺峥将花洒关了放回去,朝林向北靠近,附着在林向北身上的潮气也传染给他。
林向北不肯看他,他就掰住林向北的下颌,让林向北的脸直面着他,不得不跟他对视。
离得很近,他依稀能嗅到几缕淡淡的令人烦躁的烟味,横冷的眉浓浓地聚拢,开口道:“烟就那么好抽吗?”
差点被这东西连累一辈子,居然还敢上瘾。
之前几次见面他管不着,但现在贺峥有绝对的身份制止。
回过味的林向北气道:“你不想我抽烟你直接说,拿水滋我算什么回事?”
“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你是吃一堑吃一堑,跟你说你能记到心里去吗?”贺峥对他有不信任,“就该好好地罚你才能长记性。”
林向北的眼睫毛凝结成一小簇一小簇的,鼻翼小幅度地吸了吸,听贺峥接着道:“以后不准再抽烟,我可不想抱着个臭烘烘的烟斗睡觉。”
林向北觉得贺峥对他的要求变得好高,有好多不准,但到底是他有过在先,闷闷地嗯了声,“我尽量。”
“别尽量,你得做到。”贺峥带一点缅怀的,“戒得了一次,就能戒得了第二次。”
林向北心里轻轻地跳了一下,喉咙变得痒痒的,想随便嚼点什么东西。
贺峥还会再给他买好多好多糖吗?甜的酸的。
林向北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变得期待,落在贺峥眼里有一种邀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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