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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开店的娘子笑吟吟道:“这酥糖果子我们家是独一份,选的都是好料,不是我吹嘘,就是到州府里,也找不到更好的了。看娘子打扮,是外地来的?可要拣些带回家去?”
徐问真问:“这样的纸包一包是多少?”
娘子笑吟吟道:“这最规整的大包是半斤,您若要得多,小人还得回後头取,只怕稍待些时候。”
徐问真沉吟一会,喊买了三个精巧灯笼回来的见通,“你在这等这位娘子,这糖我要十斤可有?”
应九也请那位娘子顺手再包几份,只是没有徐问真要得多。
他已经习惯了问真一路买特産的大手笔,仍有些同情地看向满手拎着东西的见通,不过他也逃不过,等徐问真继续买下去,他也要和见通一个造型了。
在船上的日子,再悠闲,也难免在水上晃得心烦。停船时下船在乡镇城市里游荡一圈,心胸便再度轻松开阔起来,只是回程的箱子也愈发地多了起来。
一路回京,因为两边都在动,徐问真再未收到过去江州的秦风的音信,但万事俱备,她相信秦风的能力,并未担心过那些的情况。
季芷渐渐能在甲板上走两圈,她和白芍的感情在不断讨论丶切磋中日益深厚,她的身体一好,一直六神无主的季母顿觉有了主心骨,心神大定,只有偶尔念叨两句季蘅,说不知他怎麽样了。
“蘅弟随着娘子的心腹人手入京,定然一路安稳,算着日子,只怕现在已经到了。入了京,便有为咱们家伸冤诉屈的机会,朱六也被一同押解上京,此次定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季芷拍一拍季母的手,“阿娘如今要做的,唯有放宽心情,谨遵医嘱疗养身体,等入了京,娘子说会为我们安排好房舍,日子又会好起来的。”
“再怎麽好起来,你阿爹也看不到了。”季母边说,眼泪又顺着脸颊滚落,她年虽四十馀,然而多年来保养甚好,并未有过多少愁事,只有今年屡经风雨,使得身体消瘦憔悴,如今渐渐有了希望,一双眼又柔软含情起来,思及亡夫,她心愈恼愈恨,掩面哭泣。
自季芷稍微好些,季母不再日夜悬心,也不似往日那般惶然无措。
只是她不担心季芷了,只剩下担心季蘅一个,便多出许多时间与心神,最终又落回了丧夫的痛苦与无助中,这些日子无论谈论什麽话题,最终总会让她想起亡夫。
季芷见状,眼中露出一点无奈,温言细语地开解,“阿爹在世上只留下咱们这几个骨肉至亲,临终所盼望的也不过是咱们仨能好好活下去。如今一切都已好转,阿娘您再沉溺在悲痛中,总是悲伤忧郁,岂不是有违阿爹的心意?”
季母听她所言,想到先夫素日t的好处,愈发悲从中来,摇头痛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季芷叹了口气,“如今咱们不正在为阿爹伸冤的路上吗?阿爹临终,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咱们,您如今日夜悲痛衾枕不安,阿爹哪怕在九泉之下,只怕也不能心安——咳咳——”
她说着话,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极重,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季母吓了一跳,顾不上落泪,连忙给她倒茶拍背,小心翼翼地唤:“阿芷?阿芷?”
“……便是我,也日夜为您操心。”季芷咳了好一会,才含着口温水压下咳嗽,脸色渐渐平复,呼吸还有些急促,倚着软枕缓了许久,才握紧了季母的手,直视着季母,说出最後一句。
季母愣怔住,季芷轻声继续道:“您也知道,入京之後,我便要入府替徐家的小娘子调理身子,阿蘅也不能在家白靠徐家养着,总要做些事情。留下您一人在家中,常日寂静,总是伤心忧愁,满心抑郁,恐非长久之法,如此,我与阿蘅都不能放心。”
她说完,又倚着软枕咳嗽起来,季母慌了神,连忙要去找白芍,季芷摆摆手,“我就是医者,岂不知我自己的身子?无非是损耗过甚,又常怀思虑的缘故——”
季母听罢,心里难受起来,握着帕子拭泪,轻声道:“娘再不伤心了……”
“我知道阿娘心里的苦楚,我又何尝不苦呢?”季芷说着,伸手抱住季母,“只是从今往後的日子,便得咱们娘仨相依为命去过,您已年迈丶阿蘅还小,我岂敢露出一分一毫的脆弱。”
季母愈听,眼泪不自觉地流下,却打起精神来,轻抚女儿的背,“娘还没老呢,万事有娘担着,你一向要强,在娘的怀里,却只是娘的女儿。”
路过想找季芷说两句话的徐问真与白芍对视一眼,隔着窗冲季芷摆摆手,转身走了。
还是不进去打扰季芷发挥了。
京城,徐延寿看着一身孝服的季蘅,“敢去敲登闻鼓吗?”
“已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何不敢?”季蘅一笑,往日的脆弱无助已经消失,他身上有股复杂的破釜沉舟的狠劲与守的云开见月明的生气,他怀里揣着状纸,看看台矶下被捆着的朱六,一步一步,步伐坚定地走到登闻鼓前。
短短两个月,原本对这世界规则还有些不适应,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懵懂软弱的少年便如脱胎换骨一般,一条鲜血淋漓的性命,压在肩上实在过于沉重,有些人会被压垮,无助地堕入深渊,而有些人,幸运地在即将被压垮时,遇到了一只伸来的手。
京兆府的鼓响起,江州绥县县令韩获已经被崔刺史调兵拿下,押送回京,徐缜收到了快马报来的书信,第一反应是心惊肉跳,颤着手半晌,急急将信翻了一遍,确认儿女平安,才敢松一口气。
他得承认,女儿这回做得不错,提前未雨绸缪,保住了自己丶弟弟与属下们的性命,又拿到了韩获的把柄,直接从江州釜底抽薪,不等京里告开,郕王便没有从韩获那里动手转圜的机会。
只是实在是太险了!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稳妥丶最安全的破局方法,还是不禁为女儿直面刺客而感到心惊肉跳,再加上一个还未成婚的幺儿,这辈子得的这点骨血,一大半都在面临性命之忧。
他连着几夜合上眼却无法入睡,未免打搅大夫人叫她发觉异常,又一动不敢动,直挺挺躺着到天亮,没两日便将脸色熬得吓人。
这下朝里也看出来了,不说尚书省那些与他朝夕相对的同僚,今上与他也是日日见面,见状不禁忧心忡忡,还嘱咐他多叫太医把脉。
徐缜苦笑一声,将徐问真和徐见通遇袭之事说来,江州的奏疏正好递到御前,今上观之也是一惊,怒道:“那韩获贼人,区区一个县令,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他与徐缜二十几年兄弟丶十几年君臣,见徐缜如此憔悴,他不禁长叹一声,“此番事情着实险了些,不想江州如此文墨之乡,竟还能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徐缜叉手为礼,深深拜下,“臣只求陛下严惩韩获丶重罚此事。真儿他们只是为妹寻医,见事不平一时善心,竟然险些将命搭了进去,臣敢问,那韩获区区一七品县官,怎就有如此大的胆子,直接杀人灭口?”
他言辞悲愤,满怀後怕,“江州刺史还查出,原本从江州回京的路上已经被韩获布满了刺客,若非真娘还算机灵,看着韩获态度不对,恐怕事有不测,临时变道密州,臣这一双儿女,只怕丶只怕就折在韩获手上了!”
他语中已含泣音,今上听闻,心中也很不好受,起身亲自扶起徐缜,“鹤原安心,此事朕已命人深查,定不叫真娘与七郎白受了惊吓委屈。”
季家丶朱六郎与玻璃之事,崔云琛的奏疏中俱都陈明,今上看罢,也极为恼怒,听闻季蘅到了京兆府告状,立刻命京兆府详查此事。
鹤原是徐缜的字。
他听今上如此说,又深深拜谢,今上不忘叮嘱他,“真娘与七郎遇刺之事,千万不要告与姑母知道,姑母年迈,骤闻此事,只怕经受不起。等孩子们回了京,见到人好端端地,再徐徐将此事回与姑母才是正经。”
徐缜应道:“圣人思虑周全,关切之意,臣代母亲谢过。”
“你是越来越正经,总是满口谢恩丶谢恩,朕都施给你什麽恩了?”今上摇头感慨,“咱们不仅是君臣,还是兄弟丶至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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