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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行4
说走就走。凝芜很是佩服对方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作风。依旧是宗神秀在前,他将佩剑收好,稍稍落後。凝芜特地留意,他们不是原路返回,而是走了一条新的小道。路上杂草丛生,甚是荒僻,显然很少有人来。
两人默不作声,不多时,只见前方有棵长势茂盛的菩提树,而树下是一座孤坟。四周十分开阔,野草蔓延,很是寂静。
宗神秀走到坟前停下,定定站着。凝芜在他身後,好整以暇扭头看去。
这一看,顿时心就不平静了。
孤坟前面孤零零立着一块木碑,上面醒目地刻着几个大字,笔锋冷峻,字体端正肃穆,显是有人用尖锐之物一笔一划用心雕刻而成。
凝芜目光在“佛门尊首裳连华之墓”几个字上惊疑不定打量着。心内似乎掀起一阵狂风骇浪,思潮起伏,久久无法宁定。
裳连华他……已经死了?
忽见面前之人对着墓碑缓缓跪了下去,背影挺直,发如浓墨,却能看出无尽的寥落悲伤。须臾,宗神秀朝着坟墓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凝芜努力都平复不了心情,不由自主往前几步,站定,仍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克制着,淡然开口道:“我听说过裳连华的名字,是西天界非常重要的人物,为何他的墓地会出现在九歌门。”
他这麽说不怕会暴露身份,因为裳连华的名号,只怕比他这个如今人人憎恨厌恶却记不起名字的暴君还要令人印象深刻。西天界虽遁出红尘,但裳连华带领门内弟子在中天界行过的善事,那可是至今都值得津津乐道感恩戴德的。除了裳连华对人们贡献不小之外,还有就是此人实在讨喜,就很能理解人们为何对之念念不忘。
作为一派宗门之首,而且曾经的佛门绝对是可以碾压现在的九歌门的存在。裳连华在宗门之内就深得人心,因为他性格极好,是一名称得上极度仁慈无可挑剔的佛修。还有一点,他从不杀生。如果是别人,用不杀生来评价,那肯定会被说不真实,虚僞,要麽冠一顶道貌岸然的帽子。而他,是真的做到了,可以在所有清圣美名之中屹立不倒。要是有人说佛门之首一生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也不会有人敢质疑,他们一定深信且崇拜。
裳连华为人温润若明珠,但又带着一丝内向羞怯。佛门之人,并非个个剃光头烫戒疤,外在皮囊,并不能作为评判一人修行高低标准。裳连华常年一袭洁白僧袍,一身的清净出尘。在当年所有修士里面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凝芜之所以对此人这般记忆犹新,是因为,两人有过交情,而且只深不浅。这也是他为什麽惊愕的原因。十九年前的围剿,西天界确实有参与,只不过带头的人不是裳连华。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见面,竟是天人永隔。一时间,凝芜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想什麽。他只觉得,仿佛一觉睡醒,很多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也是情理之中无可避免的。未免有些唏嘘。
虽不知宗神秀与自己昔日故交有何关系,但看对方举动,也能猜到几分,定然不简单,就不拐弯抹角,凝芜道:“你……师兄你与这位裳连华是什麽关系?”
他更好奇在乎的,是裳连华的尸身怎会安葬的九歌门。转念一想,西天界到中天界的通道非常隐秘,除了两界高层,鲜少有人知晓。裳连华既然来到了中天界,不知应何而死,死去自然没人能送他回西天界,就只能埋骨他乡。
宗神秀以往清冷如雪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稍显黯然,低沉而缓慢道:“他是我师尊。”
惊讶过後,凝芜了然。门内人人都知宗神秀佛道双修,却原来竟然是佛门之首的徒弟。那麽他带艺投师,还能受到宗门内弟子如此尊敬仰慕,也是其来有自,完全不丢脸的事。便是九歌门地位最崇高的三君,在裳连华面前,势必也得恭敬唤一声前辈。
凝芜凛然道:“原来如此。我有个疑问,还望师兄解答。”
宗神秀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听得他清冷的声音,淡淡道:“嗯。”
凝芜道:“裳……你师尊他,因何来到中天界?”
他心里是不相信以裳连华的品性是为了来绞杀自己,恐怕另有原因。
宗神秀目视前方,一字一句道:“师尊说过,他为的是,寻一位故人。”
闻言,凝芜心口猛跳,脸色微微苍白,忍不住又上前几步,与宗神秀并肩,目光凝固在碑身的字上,仿佛透过薄薄的木块,看到了那张柔和明净的面容。
良久,他咬着牙,同样一字一句,一句一顿,慢慢道:“敢问,故人是谁?”
即使心中已有了答案,可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
宗神秀道:“小雅国国君。”
凝芜道:“为何找他?”
宗神秀沉默片刻,看他一眼,思忖道:“师尊没有明说。但我想,应是想带他走。”
凝芜记得裳连华虽有门人无数,又是佛门之首,却没有收过一名徒弟,带领的都是其他佛门长老的弟子。宗神秀应该是他的关门徒弟,仅此一人。盖棺定论的猜测,份量不轻,何况宗神秀本人已然非同小可,说的话,认定的事,是什麽,就一定是什麽。凝芜信了。
走去哪里?回西天界?如此说来,裳连华是想冒着被四界针对的风险赶来救他护着他,只可惜来晚了,两人终究没有见到最後一面。
墓前插.着几柱香,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坟墓周围也光秃秃的,没有多馀杂草,可以看出经常有人来祭拜。凝芜手里抱着仙葩剑,居高临下,衣袍随风猎猎作响。
半晌,他擡头往天上看,声音悠远,喃喃道:“是谁杀的他?”
自己都没觉察语气中流露出来的寒意。
宗神秀没有立即回答,他静静凝视师尊墓碑,缓缓起身。两人身穿同色红衣,身形颀长,如一对画上仙人。宗神秀比凝芜略高半个头,红色发带束起乌黑长发,侧面面容清俊绝美,长睫掩盖住所有伤怀,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疏离样子。
凝芜握紧剑柄,不依不饶道:“是谁?”
宗神秀转头看他。凝芜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怔了怔,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是好奇,师兄不知道,我这个人吧,就是喜欢猎奇,越奇越感兴趣,越幽暗越热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花八门,无所不能。”
宗神秀垂下眼帘,不置可否不予置评,微不可闻“嗯”了一句。不知信没信。
凝芜道:“所以,师兄你不满足一下师弟的好奇心?”
回答他的还是一个浅浅的“嗯”字。宗神秀深深望了眼墓地,转过身,看样子是不打算告诉他了。
一股愤怒涌上心头,无处发泄。凝芜没有追上去,把佩剑随手丢到一边,慢慢坐在地上,与眼前的墓碑面对面。似是感慨又似怜惜,胸口堵塞,埋怨道:“你啊你,怎麽还跟以前一样笨。当年你弟弟都骑到你头上去兴风作浪把你关起来了,你还能容忍,不是笨是什麽。”
斜晖默默,萧瑟秋风今又是,只是,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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