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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晚榆轻声说道:“我知晓个人选择在时代洪流面前的势单力薄与无能为力。”
“但当浪潮褪去,寻常小事,最为珍贵。”
“所以,只要你好好生活,好好对待自己的生命,就不难求得。”
——天长地远,但总会求得。
後来,等两人走出餐厅,天色已晚。
经过刚才的痛哭和发泄,吴隼看着眼前的茫茫夜色,忽然心潮开阔,真诚道了句:“谢谢你啊,晚榆。”
她知道,能有这样一个倾听者,何其难得。
桑晚榆笑着,目光真诚:“不谢。”
说完,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也是在这个时候,桑晚榆在拐角的路灯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认出是谁後,她便喊了声:“奶奶。”
老人闻言转身,一眼就认出了桑晚榆,笑着跟她打招呼:“晚榆啊,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你看,”老人举起手中的叶子,目光和语气都雀跃生动,“这是我刚从路上摘的枫叶,等我做成书签,回头送你啊。”
“好的,谢谢奶奶。”
吴隼站在她旁边,看着这个满头白发丶却打理得很干净,穿着粗布粗衣丶却整洁得体的老人,心中忽然有了个猜测。
等告别後,吴隼问:“她是不是就是《脊梁》中的那个田间诗人,廖冬花?”
桑晚榆点头:“嗯。”
这片土地上,有千千万万丶甚至更多的农村妇人,她们小时候被重男轻女的思想规训,早早成家,一辈子忙于农活和劳作。她们过早的走入婚姻,却从来没有感受过丈夫的贴心与温柔,她们忍受疼痛被要求着生着孩子,但孩子长大後,便无声远走。
她们种植麦子丶水稻丶蔬菜丶水果,但餐桌前,没有一个人等她落座。
她们亮起厨房的灯丶菜地的灯丶衣架上的灯,但晚归时,没有一个人为她亮灯。
而这些妇人,也被规训着,彷佛自己天生就该过这样的生活,从未觉醒,又谈何反抗。
廖冬花便是其中的一个,但後来,她离了婚,开始为自己而活。
《脊梁》中有一首诗,写的便是她:
「我这一生,好像总是在等。」
「等麦熟,等秋收;」
「等子归,等燕回。」
「後来,我终于不再等,我开始迎。」
「在春天,我迎着春风北上;」
「在秋末,我迎着秋雨南下。」
「走哪算哪。」
「走不动了,就回家,打理打理庄稼。」
「那一颗弯的麦穗丶稻穗。」
「我为自己种。」
「那一盏暗的街灯丶院灯。」
「我为自己亮。」
「所以啊,年轻人,我该怎麽讲。」
「我该怎麽讲,我这一生,委屈的丶困顿的丶为别人活的时光居多。」
「可我终于,为自己而活。」
「不知道还能活多少时日。」
「但我终于,为自己而活。」
在心中默念完这首诗,等吴隼擡眸时,廖冬花的身影已经隐没在夜色中,一头扎进温暖的万家灯火。
经年累月的劳作与蹉跎下,她的步伐不再矫健,甚至偶有踉跄,却终于,不再跟自我顶撞。
她为别人栽种了一年又一年的麦熟与秋收。
终于学会,为自己播种。
所以,此刻的吴隼很清楚,她还很年轻,她只是被世俗的刻度尺框定,觉得自己失败,只要她想通,那她就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为自己而活。
桑晚榆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廖冬花的身影,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读者留言说,她的文字治愈了他们。
但她想说,是故事治愈了她,人间治愈了她。
“你问我文学有什麽用?”桑晚榆看着前方的漫漫长路,看着那条路上那个有些佝偻却丝毫不显枯萎的身影,轻声地回答起,她刚才听到的那个问题,
“它让人,步履蹒跚,仍意兴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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