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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30
那晚祁原让钟寻路躺了一个多小时,自己也靠在床头休息了会儿,才打车回家。走的时候将近凌晨三点,出租车的车灯跟月光一样冷得森然,钟寻路换了身领子高的衣服,遮住满脖子的吻痕,并拒绝了祁原脱下来的外套,递回去让他多穿点。
狼崽疼起人来暖呼呼的,在车窗边的猎猎疾风中,像颗小暖炉。于是祁原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分开腿把钟寻路抱到腿间坐着,拉开拉链用衣服两侧裹住他,把他包裹成小小一团。
钟寻路还困,漂亮的眼睛倦怠地眯缝着,他要是只猫现在胸脯早已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情事後疲惫席卷,他感觉到祁原的下巴抵着自己的头顶,想了想,这画面好像大猫护着小猫午睡,想笑又没力气笑,嘴角扯了扯就垂下去,再醒来时已经到别墅门前。
整栋别墅灯火通明,空洞的建筑挺立成等候的姿态,钟寻路知道这是鸿门宴。开门并肩朝里走,果不其然看到端坐在沙发上的祁平远夫妇。
祁平远只有这时才看着像个平凡的丶操碎心的父亲,但跟正常父亲又不太一样。即使到了现在,他仍旧站不稳脚跟开口指责什麽。这听起来很荒谬,一个父亲不敢对做错事的儿子厉声呵斥。
相反,祁平远只有沉默,长久的沉默。他眼底一片乌青,看起来比连夜批阅文件还要疲惫,看到两个儿子并肩走来,挺立如松的脊背一瞬间垮下来,慢慢地靠在沙发背上,他看起来太累了,一点也不像预备谈判的姿态。
旁边的刘芝仪面色稍好些,但她不会也不想隐藏情绪,夫妻俩坐在那,目光同时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像看着刚领进家门的养子。
其实说养子也不过分。祁原从小到大接收到的与父母相关的信息,几乎都来源于家里的佣人。十岁以前,祁平远还算有为人父的样子,至少两三个月会回来一次,美其名曰回家,实则换个地方工作,端着姿态对儿子嘘寒问暖几句,得到对方并不热情的回应,便不管他听没听懂,不管自己定期定量精准输出的亲情他是否接收到,转身回书房盯电脑去了。
祁原从小性子就冷,对谁都漠不关心,既没有招人疼的性格也没有固定的情感依托,像颗独木孤单生长,说他坚强也不合适,因为他看起来面冷心也冷,一点也不像需要高浓度情感输入的样子。
祁老先生身体不好,祁原五岁前本住在大别墅陪伴儿孙,後常年在医院和另处独栋公寓间辗转,像颗漂泊无依的朽木。老爷子很早就从烂透了的商业竞争中退下来,儿子的人生他懒得干涉,祁平远的联姻其实是他自己的手笔,其中虚虚实实,勾心斗角,老人不感兴趣,也没精力搅和。安享晚年的“安”字,全都系在小孙子身上了。
祁原小小年纪就寡言少语,老爷子逗了很久才开金口应几句。几年後孙子上了小学,心扉打开许多,学会同爷爷分享日常琐事时,老先生已经在不同医院辗转沉浮,不得安眠。
离小学毕业还有一个月时,孙子已经学会做孙子,爷爷却无福再看一眼孙子递到病床前的满分考卷了。
此後种种,满纸荒唐。譬如在荒谬的争吵中沦为牺牲品的祁老遗物,一场资金漏洞引发的,夫妻二人整整一年半不着家的空白…不宜再提。
刘芝仪把年轻时迫不得已卷入不理想婚姻的幼稚的怨怼,强加在生来只被评估价值的儿子身上。关于自己不配为人母一事,她清楚,且无愧。周旋于愈加频繁的婚姻争执中,她削去了少女的幻想,徒留作为商业机器的丶行尸走肉的皮囊。认识到自己的刻毒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她只觉空洞,且遥遥无期。
就像此时,站在祁原面前的夫妻二人,同亲生儿子之间的障壁由玻璃变为铜墙铁壁。他们抽着可怜的时间回“家”看儿子的样子,真的好像施舍。
祁平远鬓边花白,他也老了。来回看着两个特地拉高衣领的儿子,他怎麽会看不出猫腻。翻来覆去查看的那沓照片散在茶几上,两个年轻人显然早就看见,却默契地没有对质的意思。
遗物那道鸿沟横了快十年,父子二人很久没有这样要坐下谈的样子了。
……
谈话持续到了天亮。
对于两个儿子的悖德爱恋,这不是个渐渐发现的过程,没有温水煮青蛙,往往意味着更激烈的破碎。
这种惊涛骇浪并未显露在表面,气氛始终僵持,祁原像尊刀枪不入的神像,冷冷地俯视着面前争执不断的夫妇,看出祁平远端在稳当隐忍姿态後的盛怒,不欲对二人的表演做评价,也不想激这个疲惫的中年男人亮出爪牙。
让钟寻路上楼睡会。这是祁原今晚重复最多的一句话。他们刚刚上了床,就在他弟弟十八岁生日前几个小时,他把他折腾得很累,他弟弟现在很需要休息。
高大的落地窗外,天空一角翻出鱼肚白,快五点了。
对于祁原的妥协,祁平远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怀疑。在刘芝仪满面怒容地关上主卧门後,父子俩两相沉默了片刻,祁平远像个操心的父亲,面色沉沉地劝他,换个环境後做个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
祁原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将“正常”二字嚼了几遍,千般想法兜在心里,最终只字未言。
……
三十多个小时後的宴会上,钟寻路一身西装,随祁平远跟衆长辈打招呼。这是个私宴,私交甚笃的几个世家领着小辈来开眼界,祁平远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少年是何身份,大家心里门儿清,但没人摆到明面上来伤和气,只当祁家真正认了这个儿子。背地里如何说这腌臜事就不一定了。
在这里生活了大半年,跟于诚几个在一块玩久了,性格也外向许多,眼下应付衆多商业巨贾倒是不成问题,钟寻路趁祁平远转身说话,长舒一口气,呼出的都是浑浊酒气。
礼节归礼节,衆人到底不会对一个刚成年的小孩子灌酒,何况祁平远多有回护。可小孩子自己心里不痛快,偷偷喝多了几口。但没敢喝太多,留着神观察情况呢。
赵家开了个酒厂,近几年声势才起来,同行里不算最有话语权,尚在攀升期,人脉尤为关键,赵父拎着儿子的脖子跟一群大鳄推杯换盏,钟寻路与赵令只有几个交换眼神的机会,後者旁边的青年倒是积极,不断寻找制造意外的时机。
从进门到现在,钟寻路就一直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等一台戏演完,顺利跟随青年坐进车里,心里的石头才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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