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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陵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我在此等着辛姑娘已有两日,姑娘身後的那些尾巴,便交给我罢,你快些离开。”
他说着,也许是犹豫了一下,才又道,“你最好快些找到谢公子。”
这话说罢,少陵便径自转身下了玄鹤船,再用术法催动船身,使其偏离岸边,往更深的水波间去。
他如今是脱不开身,自然没有办法去找到谢灵殊,如此也只能指望辛婵了。
辛婵站在甲板上,看着少陵的影子渐渐模糊臣一团越来越小的颜色,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少陵和谢灵殊之间,并非只是那麽浅显的一层关联。
为避免宗门的人寻着玄鹤船的踪迹找到她,辛婵在半道上便将玄鹤船交还给了那正清山的守船人,换了老妇人的装扮,再将脸涂成蜡黄发皱的模样,如此便从锦城一路到了禹州。
暮春已过,正如她曾经才来到禹州时一般,这里又是炽热的夏。
没有人知道辛婵和谢灵殊当初在禹州住过的那座小院,便是当初去平城,路过禹州时,辛婵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曾住过的那个地方。
如今院门上锁,仿佛从未有人回来过。
辛婵拄着拐立在那木门前良久,明明顶着一张满携风霜的脸,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未见分毫浑浊。
禹州城的明巷仿佛永远都不曾变过,
值此薄雾朦胧的清晨,这巷子里的秦楼楚馆个个关门闭户,不似夜里的繁华热闹。
昨夜下了小雨,路面还有些湿润,在这般寂静的地方,辛婵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她那根拐杖触碰地面发出的咚咚声。
红漆栏杆里浅色的纱幔被晨风吹得飘忽乱晃,辛婵仰头时,那样柔绿的颜色刚好遮挡了朝阳的光,如蝶翅一般摇曳着,轻抚着栏杆轩窗。
辛婵一步步地踩着木楼梯上了楼,在那绿幔晃荡的内里隐约瞥见一抹殷红的身影。
她伸手掀开纱幔,
便见那人锦袍殷红,乌发未束,便那麽躺在并不算太厚的地毯上,後脑枕着一把描红绘绿的琵琶,双眼轻闭着,几乎听不到什麽呼吸声。
乌发半遮着他冷白的侧脸,辛婵望见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只玉盏,她盯着他指节里的玉盏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一瞬她好像什麽都没有想过,脑子里空空的,她只是那麽定定地看着。
过了好半晌,辛婵才终于走近他。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案,也许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眼睫颤动,倏而睁了眼。
当他望见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穿得灰扑扑的,脸色蜡黄又满是褶皱的小老太婆时,那些朦胧的睡意仿佛便在顷刻散尽,他清醒了些,接着便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小蝉若再用黔树汁生生地粘出这些皱纹来,怕是你等不到老,便真成了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他总是这样,
轻易地就能认出她原本的模样。
“你怎麽还敢回这里来?”辛婵却是望着他。
谢灵殊一手撑着後脑,他笑盈盈地对上她的目光,“那麽小蝉呢?你不是也来这里找我了吗?”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将手里那只玉盏随手丢下,再走到辛婵的面前来,他垂首看她时,便伸手蹭着她的脸,将那蜡黄的颜色蹭下来些,“整整十日了……”
他的这一声,好似喃喃自语般,辛婵虽听清了,却一时并未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她仰头望他,“什麽?”
谢灵殊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上蹭到的粉痕擦在了辛婵那灰扑扑的衣衫上,他敛眸轻笑着,“我还以为小蝉是後悔为我放弃在宗门里得到的一切了。”
辛婵总算明白过来,她动了动嘴唇,“路上出了些事,宗门里跟踪我的人也很多,我甩掉他们费了些时间。”
她说着,又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手腕,可那里空空如也。
她是在跟他解释,但这个姑娘总是这样,连解释都是这样一副硬邦邦,不自然的模样。
谢灵殊看在眼里,似乎她这张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面庞,在他眼中仍是原本那般明净的模样,所以他看向她的目光,仿佛从来都是这样温柔缠绵。
他伸手轻抚她的鬓发,“小蝉当真不後悔?”
从辛婵成为试炼魁首的那时候起,她就已经拥有了许多她曾经从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从仙宗到平凡的百姓,无不有人仰慕她。
名利加身,世人的崇敬就在眼前,她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仙宗年轻一辈间的第一人。
她原本还能拥有更加光明的坦途,却在烈云城,因为谢灵殊而全都放弃了。
“没什麽好後悔的。”辛婵也没有同他多讲些什麽,只垂下眼睛,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了一句。
谢灵殊却忽然俯身抱她,下颌就抵在她的发顶,他似乎是在隔着那飘忽不定的绿幔在看红漆栏杆外的天色,殷红的衣袖覆在她的肩头。
隐秘的香在他怀里,也在她的鼻间。
她的手指还触摸到了他柔顺微凉的一缕乌发。
他的眼睛不知是被昨夜那场好长好长的笙歌曼舞熬红的,还是因为旁的什麽,此刻她并看不到他在笑,只能听见他深深地喟叹:
“小蝉,我们……回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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