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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V]
奚导原考虑後期补录埙曲和民歌小调,因此对他们现场演绎的要求也没有太高。
这场戏的时间在夜晚,但他们的布景是搭出来的,夜晚也是模拟的夜色,就连正好落在原怿身上的月光,都是奚导自己调出来的。
卓诗岚想起奚禾刚出道时就是以天才的镜头感和极唯美的光影设计获得了一席之地的。此时看来,当时的评价绝非溢美之词。
她站在原怿的左侧不远处,此时在取景框之外。
奚导给原怿一个特写,示意他开始。
原怿的眼神按了按,埙在手中捏了捏,递到唇边的时状态才稍稍有些松弛。
他手中的埙很特别,与市面常见到的九孔埙不大一样,它只有六个音孔,前四後二。埙体漆着红漆,有描金纹样,像是祥云,但以有些模糊不清。
埙是原怿自备的,奚导也不清楚其中的来历,只觉得这埙还挺考究,又是半旧的,很能体现出韩项曾经阔过的背景,便没说什麽。
其实他对原怿要求并不高,只要看起来能吹响就行了,实在不行埙的声音可以找别人代替,最不济买网上的素材,便宜还大碗。
孰料埙音一出,奚禾就为自己的浅薄而感到了羞愧。
埙声呜呜然,如泣却不过悲,如诉又不至太过幽怨。据传,埙声是地籁之音,风从衆窍出,如万物和鸣,又清音不绝。
奚禾浑然不绝自己置身在狭窄的片场,仿佛随着他的埙声飘忽到了无边的旷野,那里风吹草低,只有一轮明月顶在头顶,令万物生辉。
这时,卓诗岚从左边入框。
摄影随着她的活动将镜头缓缓推近,她轻轻哼着小调,应和着原怿的埙声,起初很轻,随後渐响,最後与埙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夏夜的风,让周围的景都随之摇曳。
她在原怿坐着的躺椅後停下脚步,镜头落在她的一双手上。这双手洁白光亮,却不光滑,流浪的岁月给这双手烙上不可磨灭的印记,饶是她日日注意呵护,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如玉的曾经。
卓诗岚将手搭在椅背上,手离原怿的发只有几寸的距离,但她迟迟没有更近一步。歌声在他的头等盘旋,他却连眼皮也没有擡。
他的埙声不止,她的哼唱也没有止歇。
原怿知道卓诗岚聪慧,却不知她的记性竟如此之好,他昨晚只哼唱了一遍,她便记住了,还有了些自己的理解。如果说他昨天的版本是高山流水,她今日所吟唱的便是溪流潺潺,无声地润进了人的心田。
“咔。”
奚导私心想多听会儿,却也知时长不允许,便在曲声渐低时喊了停。
卓诗岚和原怿向他走来,奚导看见卓诗岚的眼里不知何时已经泪花盈盈。
这场戏不是很能拍到她的面部,没想到她竟动情至此,不可谓不敬业。
“非常精彩。”奚导带头鼓掌,“虽然我们收音效果也不错,不过保险起见还请你们准备一下後期再录一次,我们看看哪个效果好就用哪个。”
其实他觉得现场的版本已经足够震慑人心,提出让他们再录一次的要求让他心里怪不安的。
但这也是出于能让後期做一些声音特效的考虑。
卓诗岚和原怿倒是爽快地答应了。
这种发挥对他们来说不算什麽,不过是再配合一次而已。
在他们加班加点的努力下,第三集终于开播了。
熟悉的丶沉闷的丶嘈杂的舞台到韩项所在的小院,昏黄与墨蓝的交替,只是场景的变化,就仿佛梅沁走过了一个世纪,而在此时,埙声响起,梅沁这才注意到躺在长椅上的韩项。
与前两集玩世不恭的形象全然不同,此时的韩项松弛却忧郁,仿佛平日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洒脱全然没了影子,他在月下恍如换了个人。
这时,他略略紧张地捏了捏手中的埙,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试音。但终究还是没有试,对着吹孔便听见朴拙的埙声缓缓传来。
是一首北方的民歌曲调。
梅沁流亡至此後才听到的,大街小巷的孩子们都会哼唱。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跟着和唱。
却又止住了。
她缓缓走至韩项身後,在接近他时才低吟起来。他知道她的存在,埙声却无半点梗阻,只随着她的低吟愈发响亮起来。
梅沁被他的曲声擡高了音量,人声与埙音交融于一处,这时回忆杀渐渐浮现。
是韩项与梅沁的初见,他在路边救下了被马蹄惊到的她。抱着浑身战栗的她,韩项难得起了恻隐之心,轻轻哼气这首小调,权当是安慰她。
受了惊吓的梅沁不知所措,一双无辜的眸子盛满惊恐,却在他的哼唱中逐渐放松下来,也随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吟唱。
梅沁就此在韩项那里住下,从在他面前唱戏再到被他亲手送给他人,她独自一人在房间里,默默哼唱着这首小调,仿佛是他给她唯一的赠礼。
他们相遇多年,他带给她的苦痛远大于欢乐,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她不愿意去想别的,只想哼唱他留给她的回忆。
过去与现实的低吟融汇在一起,是幻是真,让人逐渐分不清楚。
就像谁也不清楚韩项对梅沁是怎样的情愫。
但一切都太晚太晚,他们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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