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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四
李小婷大年年初五已经回了普宁市,但单鸾觉得还是在学校复习更专注些,何况李小婷那个家很小,其实不太方便两个人活动开,所以单鸾只在饭点的时候回去吃饭。元宵当天晚上她在李小婷家中吃了晚饭,还多添了一晚汤圆,回到学校里复习完後又和童光相互道了贺说了晚安,才发现指针已经指过了十点半。
这个点校宿舍楼早就没有热水了,最近天气冷得快,单鸾会更有意识地早些洗澡,怕太晚冻出感冒。今晚单鸾一不留神忘记了时间,好在画室也有热水,而且比宿舍楼晚一个小时,童光早早地把画室的钥匙给了她,她抓紧时间收拾换洗衣物往画室跑。
单鸾打着手电抹黑洗了个战斗澡,放假期间艺术楼整个是封闭状态,幸亏画室的热水和後面的职工宿舍是同一套水路,停电没停水。她赶着最後十分钟洗完出来,湿淋淋的头发拿毛巾搓了,还是半干的状态,披在肩上没两分钟又往下淌水,单鸾把毛巾往肩上一挂,锁好画室的门。
画室旁边就是楼梯,单鸾锁门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一个黑影从楼梯转角窜过去,吓了她一激灵,她赶紧停下手下的动作贴着门企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脚步声匆匆往上去了,单鸾才松了一口气。
她锁好门蹑手蹑脚往下走,走到楼底下发现锁着楼梯的铁门压根没打开,单鸾看着锁愣了一下。
艺术楼放假期间封闭,楼梯口的铁门是锁得严严实实的,除了保安来巡楼压根就不会打开。但一楼有个漏洞,一楼的教室不在被锁的范围内,和外界相通,楼梯口旁的教室後墙丶正对着楼梯拐角的地方有一扇气窗,刚巧开在楼梯里边。这个气窗的位置刚好被突出来的库房墙壁遮挡住了,不是在这上过课的艺术生还真不知道这麽个关口。气窗离地面有点距离,稍微垫一下桌子就能往里头爬,这还是童光告诉她的。
艺术楼除了音乐生那些名贵乐器没什麽值钱的财産,但乐器确实名贵,所以经常有保安在艺术楼里巡楼,刚刚的脚步声单鸾下意识就以为是巡楼的保安。这时单鸾看着底下锁得好好的门,想,保安巡楼也要翻墙吗——这一想便一发不可收拾,她突然想到那个往上走的脚步不仅很急,还没打光,脚步很轻,不像个来慢悠悠巡楼的保安,而且那个黑影,身量不高——总觉得有点眼熟。
单鸾心口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想,是小偷吗?可是艺术楼就那些搬不动的乐器值钱,对方如果是想偷点什麽东西,一个人恐怕也是搬不动那些大件品。而且锁没动,就说明对方是翻墙翻进来的,结合那个不高的身影稍微判断一下,更可能是本校的艺术生。
想到这里她本来就应该撤退了,就当没看见。学生之间揣的鬼点子多,什麽探险冒险恶作剧每天都有新鲜的剧本,大家互为那点小九九的共通者就应该相互包庇一下——她不也翻墙进来蹭了画室的热水吗?搞不好对方也是呢?
但不知道为什麽,单鸾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跳出胸膛,无论怎麽都平静不下来,她总直觉如果不去看一眼,她一定会後悔。单鸾深吸了一口气,捡出怀里的小灵通,按了校园保安的号码,捏在手上,心想:看一眼,就偷偷看一眼,对方要是个没什麽的学生就算了,图个安心。
细碎的声音从画室的两层楼上传来,门口是打开着的,单鸾凑近了门听到里面传来泼水的声音。杂乱无章的水泼洒在地面又溅起一圈馀声,画笔搅动洗笔筒的声音丶水滴落的声音,在地面缓慢流淌的水流丶画纸摩擦的声音丶喘着气的呼吸丶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一片漆黑中中显得这麽疯狂。
她当然不会觉得是哪里来的疯子趁着夜黑来这里灯也不开在激情创作。单鸾想:搞破坏?她躲得稍微远了一点,按下了通话键。
教室里的破坏还在继续,按道理单鸾应该撤了防误伤,高考前夕,现在出什麽意外都不值当。但她不知怎麽的,今晚的好奇心格外旺盛,也许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大场面,不知道能做点什麽,于是她又回去偷偷摸摸地探了个头。
里面的人走得深了,天色也黑,根本没看到门口底下莫名其妙地长出了半颗脑袋。里面是个个子不高的男生,背对着门口,他接了一桶水,然後又拿着几管颜料一样的东西往洗笔筒里面搅和,搅和完了,随手抄起洗笔筒就往周围一泼——毫无章法,毫无目的,完全就是为了破坏而来的。
周围五颜六色的水泼了满面,墙上丶纸上丶地上,彩色的颜料像是儿童节里为了庆祝盛大绽放的塑料彩条丶被风一吹纷纷都粘在了画上,只是比那混乱得多。
颜色覆盖了许多张画的画面,单鸾一开始没能认清里面是什麽,直到人影走到最深处,里面有个画板被白色的包装严实包起来了,此时外边的包装已经成为了涵盖色相环的集大成者,但始作俑者明显不够满意,他用力一扯,揭下了那层外包装。
——单鸾猝不及防,和画中的自己撞了个满怀。
就连站在画前揭开戏剧帷幕的那位报幕人都愣了一瞬,他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插到裤兜里似乎在摸索着什麽,这位无知的报幕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遇见了夜色下的蒙娜丽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破坏还是该先拍照。
半晌後他终于下定决心,刚挥起桶做了一个泼洒的动作,後背衣领就被人狠狠往後一扯,他一下没反应过来,重心不稳,脚下打了个趔趄,他狠狠往发力来源挥了一下手。
——这一下就叫单鸾看清他了,她对这人有点印象,那天和张翠他们在办公室对峙的时候,这个人就站在她们对面,被一个中年妇女挡在身後。单鸾那天烧得有些迷糊,不太记得这位仁兄当时出现在那个修罗场里起到一个什麽样的作用,但反正不是什麽中心主角。她犹豫了一下试探问:“冯问军?”
搞破坏被当场叫破的冯问军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狠狠瞪了单鸾一眼,擡手又要把手上的水桶往画上泼。但他被单鸾扯了个仰倒角度不太好,桶里面没剩多少‘燃料’,泼出去的那点水只溅在了那幅‘蒙娜丽莎’跟前的矮画板前。
冯问军大喊:“让开!”
单鸾被他这破锣嗓子叫一声立地回魂,男女力量悬殊她没敢跟冯问军硬抢,率先一脚踹在了他的作案工具上,铁制的洗笔筒‘咣当咣当’滚出去好远。
“妈的,碍什麽事!”冯问军见没能得逞,抄起落在手边画笔往那幅画的方向掷去,单鸾下意识去想去拦,然而没训练过的人哪里快得过抛物线,画笔完美地落在了那幅画上,在‘蒙娜丽莎’的身前扯下了两条蓝色的泪水。趁着单鸾跑过去的空档,冯问军一下子爬了起来,他还想做点什麽,听到楼底大铁门发出沉重的‘哐’一声,是巡楼的保安来了!冯问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什麽也没来得及收拾,两手空空地从门口跑了出去。
蓝色的血泪从画像的身前淌过,单鸾听见了冯问军出门的声音也没办法拦他,只觉得头痛不已,她拿出手机找到童光的电话号码,迟迟没能拨出去电话。
这幅画像如今沉静地站在她的眼前,她现在才发现原来童光用来糊弄她的说法有这麽多的不合理。
她要怎麽说呢?你的画被冯问军弄脏了,还能重新处理吗?这幅画是你原来要参赛的画吗?不是已经画好了,为什麽放弃参加比赛?为什麽骗我说校招冲突,为什麽把画藏在这里?
她要怎麽问怎麽说才好呢?单鸾人精一样的人,这些问题还没问出口,就知道它会指向同一个答案。她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现在的童光能够回答的。
如果她有犹豫怎麽办呢?如果她自己也没决定好怎麽办呢?童光多麽好的一个人啊,温暖丶坚定,像个小太阳似的照拂着周围的人,她被童光一路拉扯着,受了她这麽多的照顾,她是她的希望啊——单鸾不敢去想自己还去拖她後腿的一点可能,她怎麽能这麽做呢?她不想把童光陷入摇摆的困境中,逼着人非要做出个选择,更不希望她为了什麽不清楚的心意放弃自己的前途——又如果,她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又要怎麽办呢?
手机发出幽幽的光,映照在漆黑一片的画面上,仿佛画中的光落在了她的手机上,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在同一时间里映照彼此,谁都不知道相互间未卜的前途。画面无言,淌下深蓝的血泪,在黑夜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唯有作画人的虔诚毫无保留地留在了画面上。
手机里传来了忙音,童光说自己进入集训以来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每天练完下来手都快要擡不起来,几乎沾了枕头就睡,这个时间点童光早就不省人事,手机也落在了床边。
楼底下嘈杂一片,有保安的喝止声,有冲突的声音,很快归为平静。艺术楼的电闸拉上,灯打开,保安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只能非常头痛地联系了画室的管理老师冯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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