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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八
张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那时候她还是那个顾不上家庭的‘张总’,‘张总’穿梭在老总们之间,听老总们夸夸其谈‘总’们最爱的佛教说法。佛教热衷因果,张翠後来想想,可能就是因为没能种好那个‘因’,所以才收到被家庭所背叛的‘果’。她无法怪罪被自己忽略的家庭,无法怪罪曾经握紧了她的手的挚爱,只能把一切的怨恨洒在另一方身上。
李小婷被逼辞职,带着单鸾离开了大林,单悦死猪不怕开水烫,她不在乎任何威胁恐吓,就算是暴力或是性也是家常便饭,她只要钻回她的下水道里,那麽谁也不能奈何她。
但单悦看着李小婷带走单鸾的身影,吹了一口浓郁的烟味,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自那以後单悦没在缠着张建华,但张翠偶尔会在小区的楼底下看到她,张翠恼怒非常,冲上去给她扇了一巴掌。出乎意料的是单悦竟没发疯,悠悠往张翠脸上吐了一口烟後,施施然走了,仿佛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讨这一巴掌似的。
後来张翠又碰上了她几次,也吵过丶也打过丶单悦无动于衷,张翠歇斯底里,整天疑神疑鬼的,不是怀疑张建华又和她有来往,就是疑心周围的人会背叛自己,整个人快要神经衰弱。她开始躲着单悦,但单悦阴魂不散,她也不肯回到她的下水道里,像个鬼魂一样缀着她,她说:“你如果不肯见我,我就闹到张建华学校里面去,让大家都知道他在操不是他老婆的人的时候有多快乐。”。
最後张翠精神崩溃,跪在单悦面前求她放过自己的家庭,她跪在地上崩溃地哭喊:“算我求你了!你要怎麽才肯能放过我!啊!”
单悦看着她哭泣良久,忽然把自己扒得精光,大庭广衆之下就往张翠怀里钻。她把张翠的手架在自己肩膀上,朝她耳边悄声说:“你摸摸看。”她的皮肤细腻光滑,脸蛋像是正值青春的少女,身体暖洋洋地飘逸着香气,头发都在丝丝瘙着痒。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喜欢我,不比喜欢一个人渣好多了吗?”
张翠猛然惊醒。
她坐起来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单悦既疯狂又愚蠢,她不爱张建华,只是想让所有人都万劫不复,所有人都可怜,她就没那麽可怜。单鸾被李小婷带走让她觉得单鸾是被‘救出去’了,那麽多个男人流连忘返于这个地方,把她困在这里困了好久,久到生根发芽,连自己姓氏名谁也变得糊涂,她没能跑得掉,也没被拯救过。但一个女人却把小杂种带走了,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好似发现什麽秘密似的,调转了方向。
可谁也不能救她,谁也不会带走她。她沉浸在一区後巷太久了,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的救赎和逃离是什麽,只等到了张翠逃也似的带着一家逃离了大林。
张翠长出了一口气,电话铃声在桌角响起,自从她不再‘总’了以後,连电话都少了很多,何况还是在深更半夜。
张翠接起电话:“您好,我是张翠。”
电话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麽,张翠瞪大了眼睛。
普宁市警察局里,童光抱着单鸾的脑袋哭得险些要断气,单鸾就靠在童光的怀里休息。刚刚她们去医院做了一点简单的处理,绷带和纱布从头打到尾,现下吃了止痛药,人已经好多了,就是看着多少有些狼狈。她们刚做完口录,江十一还在和警察交涉,李小婷坐在单鸾的另一边,紧紧抓着单鸾的手,李小婷的手还在发着抖,一直没停下来。
对单鸾施暴的两个男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据他们所说,他们是今晚喝了点儿酒,有点酒气上头。之前听过好友说过,这个女人是出来卖的,就想地来一炮而已,又不是不给钱,谁知道对方突然拔刀刺伤了王某。单鸾的那一刀果然抖得太厉害了,只到了面皮上,划破了眼眶,没造成什麽实质性的伤害,那个男人说:“警官,她是自愿跟我们走的,你说我嫖娼我认了,说我强奸我不干!你看她那个骚样,根本就是给我们挖坑坑钱吧?!”
李小婷听见这话暴跳如雷,冲上去就给对方一脚:“我操你妈!”
场面又一片混乱,警察连忙跑过来拉开两方人。
事情直到找来张友文才询问清楚,自从张翠见到单鸾之後总是恍恍惚惚的,又有点几年前那种快要精神衰弱的模样。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张友文还在读书,家里瞒得好好的,没让他知道。後来张友文追问了几次,她迷糊之下满心怨愤,就把当年的事给张友文说了。张友文才知道原来自己以为幸福美满的家庭早就生出了裂痕。
他心里有事,郁郁不快,被这帮人哄着劝着在酒桌上吐露了一点心里话,事情复杂,任务繁多,名字又太过相似,不知道怎麽就浓缩成单某以前是出来卖的,还跟他爸有一腿,破坏了他的家庭这样的总结。酒到醉时张友文掏出手机给他们看了一眼贴吧里面的照片,当即就有人见色起意了。今天晚上两个人喝了酒上了头,又看见了走夜路的单鸾,对方长得好看,就觉得可以玩一下。
一开始找不到张友文,张翠和张建华作为张友文的父母也被传唤,这对单鸾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此时楚河汉界似的坐在单鸾他们的对面,李小婷恨恨地挡在前边,企图把对方盯出一个洞来。
张翠精神不好,张建华从学校辞职後代替张翠升任‘张总’,却没有张翠那样的眼光和手段,家里的産业江河日下,他反倒是符合了‘总’们的统一形象,比之前还圆润了一点,快把五官的曲线都淡化了。
张翠听了前因後果愣愣地看着此时被绷带裹满丶眉目都已经肿的看不清的单鸾,心想:怎麽会这样。
她是有怨恨,但是从来没想过,要让一个女孩遭受这种无妄之灾——她很清楚这会留下多大的心里阴影。
可是——可是——
——是我做错了吗?张翠心想。
她没有了家人,张建华是她唯一的家人,她珍之爱之。爱人因她和家中决裂,却又因她不得不向家中低头,她一生高傲,怎麽能接受到头来反倒是自己拖了爱人的後腿?她那麽不努力,不仅是为了让张家承认她,承认她足够优秀,足够站在张建华的身边,是配得上他的人,也是为了不让当年的窘困再一次出现在张建华身上。
她的爱人一生顺风顺水,怎麽反是在爱上她之後才受了这麽多委屈呢?
张翠没法忘记刚生下张友文自己在重症里的时候,那时候用着镇静药,意识不太清醒,每天只有那麽一小会是比较清醒的。她恍恍惚惚听见身边有人抓着她的手,靠着她在低低地哭泣。多少次午夜梦回,张翠一直能梦到那个哭声萦绕在她耳边,她想说一声别哭了,我没事的,却做不到。
她难道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破坏她家庭的罪魁祸首吗?她难道不清楚是什麽给她的美满婚姻蒙上了荫蔽吗?她难道不知道在这一场荒唐的闹剧里,到底错的是谁吗?
她难道没有自己的骄傲吗?
张翠是他们村子里第一批响应了高考政策的学生,是他们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是他们的骄傲,她知道从底层一步一步往天上走有多困难。她也曾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曾善意对待身边的每个人,也嫉恶如仇过丶对身边的不公道横眉冷对着,她知道对错。
她一个农村出身的穷学生,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身边的人叫她张总,赞同她独到的眼光和手段,夸赞她的能力和成绩。那时他们认为张翠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她能怎麽办呢?她怨恨不了死去的人,也怨恨不了赖以生存发展丶给了自己机会丶曾经挚爱的丈夫,只能怨恨无辜的孩子......险些铸下大错。
“你......你把我变成了什麽样子啊!”张翠崩溃大哭:“我做了什麽啊!”
她们举家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林,命运却又把他们赶上了同一个路口,好似非要水落石出一个结局,它才肯罢休。可她们遍体鳞伤,剩下的血肉压不满称,一堆零散的碎片又能拼凑出什麽结局?
张建华不敢看她哭泣的脸,也不敢上前说一句话,只能在角落里唯唯诺诺的应声:“......翠姐......”
到了如今,再去计较谁背负了更多丶谁做错了更多还有什麽意义呢?他们只是一对在岁月中走错了路的怨侣而已。
一对怨侣,这就是这二十来年他们爱与恨的所有总结。
她哭够了,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痛恨都化作一夜的流水,她站起身来,朝着单鸾深深地鞠了一躬。
“翠姐。”张建华想上来拉张翠,被张翠狠狠地甩开,她使劲了力气甩了张建华一耳光。张建华愣愣地看着她,顾不上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痛意。
张翠说:“贱人!我绝不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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