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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以赴(第1页)

生死以赴

逍遥门位于中州与东境之交,与归云山庄相距数千里,舒怀玉在对付活尸时并非毫发无损,可她根本顾不上调息,强行压下经脉中的暗伤,一路风驰电掣也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等她赶到逍遥门时,眼前已是一片乱局,时隔十年,东隅学宫的惨剧再度上演,两个门派的弟子混战在一起,灵力丶剑气丶符咒丶铭文漫天乱飞,不过乱也有乱的好处,她找起人来也没那麽显眼了。

舒怀玉因答应过长公主照拂乔翎,当年特意在对方的传讯法器中留了一缕自己的神识,她顺着对神识的感知一路找过去,终于落在後山一处小瀑布前,她穿过水帘一路往深处走去,洞内漆黑而静谧,以修士的耳力能听见洞穴尽头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舒怀玉不动声色地靠近洞穴最深处的一块巨石,刚一转过去就见眼前一道银光晃过,她迅疾地伸出两指将其夹住——那是一柄短剑,准确地说是一柄雕琢着精巧花纹丶镶嵌着各色宝石,跟玩具似的短剑。舒怀玉甚至不能确定这玩意能不能扎死人。

那花里胡哨短剑的主人正睁大眼睛牢牢盯着她,尽管强装镇定,舒怀玉还是一眼看出了对方表情中的惊恐——那孩子正是长公主的独女乔翎。

“是我。”舒怀玉迅速解开易容,又取出长公主赠与她的玉令。双手紧攥着短剑的小姑娘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神色几变,最终压抑着哭腔小声喊了句,“小舒姐姐。”

“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舒怀玉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问道:“你怎麽没跟逍遥门的弟子呆在一起?”

乔翎闻言,神色瞬间黯淡下去,轻声道:“大家都在外边迎敌,我不能给师兄师姐们添乱,便自己躲到这里了。”

舒怀玉凝视着乔翎的表情,又瞥了眼她手中那把闹着玩似的“武器”,即便乔翎没有明说,她还是瞬间理解了对方的处境。方才夹住乔翎短剑的瞬间,舒怀玉便察觉到这孩子根本没有入道,乔翎其实根骨不差,幼时在长公主的教导下也养成了一副勤奋刻苦的性子,不至于修炼三年连气门都没摸到,唯一的原因只能是逍遥门不肯正经教她,也不敢教。

纵使长公主想让女儿入玄门远离朝堂纷争,甚至还为此自请皇帝收回乔翎的封号和封地,可逍遥门的人并不这麽想,他们怎麽知道等哪天京城太平了,长公主会不会将女儿重新接回去。更何况乱世之中若想明哲保身,更要少掺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乔翎没有入道便还是凡人,若长公主失势,皇帝追究起来,逍遥门便可以当甩手掌柜——反正没入道就不算修士,你们皇亲国戚的权力纷争自己解决,别找到我们头上。

而若是乔翎入道正式成为玄门中人,一切便大不相同,这是凡人的事还是玄门的事就说不清楚了,胡乱插手搞不好还会背上因果,妨碍日後修行。

思至此处,舒怀玉倒是真有些佩服这孩子了,不愧是长阳公主亲手教养出来的,明明只有十三岁,危机关头竟还如此冷静。若逍遥门真想护着这孩子,定会派弟子保护,躲到有阵法隐蔽行踪的地方,眼下情形分明是逍遥门抱着侥幸心理想交出这孩子息事宁人,乔翎发觉事情不对便躲了起来。这种山沟沟里的小瀑布,还真是只有孩子才能想出的藏身之地。

“没事了。”舒怀玉将小姑娘背在身上,偏头轻声道:“有我在,别害怕。”

乔翎闻言鼻子不受控制地一酸,方才无论处境多麽惊险她都没有哭,而对方一句轻飘飘的“别害怕”却令她眼眶瞬间湿润,她双手紧紧环住舒怀玉的脖颈,将脑袋埋在对方颈窝里,嗅着那人发丝间淡淡的寒梅冷香,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一下。

玄门中诸多门派依山而建,逍遥门也不例外,舒怀玉本打算借着林木掩映从山里绕出去,可刚走了不足一柱香的功夫,便察觉到身後有一股气息迅速逼近,论修为至少有出窍境界。舒怀玉微微皱了下眉,她本觉着乔翎只是钦天阁向逍遥门发难的一个借口,没想到对方执意要这一套戏作全。

那位紧追的出窍修士并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反而大开大合地释放灵力威压示意自己的存在,舒怀玉明白对方此举是给她一个台阶下,让她知难而退,将人交出去,不要白白送死。

那名出窍修士的灵力威压太强,乔翎即便没有入道也感受到了来自背後的压迫感,她虽没有吭声,搂着舒怀玉脖颈的手却微微发抖。舒怀玉感受到小姑娘的不安,她向来不善言辞,一边御剑疾行一边平静地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别害怕,有我在,不会有事,除非……”

她目不斜视地凝望着前方如波涛般起伏的山峦,默默将後半句话咽了回去——除非我死了。舒怀玉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为一个毫无约束力的口头承诺生死以赴,以至于她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酷爱拿耗子的狗。

罢了,狗就狗吧,狗都能拿耗子,也是因为这世上实在没几只好猫了。

乔翎耳畔充斥着呼啸的风声,曾经也有师兄师姐出于哄孩子玩的心态带她御剑上天过,可她从未飞得如此之快,眼前的所有景物,无论多麽巍峨的高山丶多麽磅礴的瀑布都如幻影般一闪而过。这就是仙人之力吗——凭虚御风,眨眼间便能在斗牛之间转过一个来回。

她并无修士的耳力,听不太清舒怀玉夹杂在风声中的话语,只是觉得那几个音节平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这让她莫名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曾从无数人嘴里听过母亲年轻时一夫当关丶万夫莫开,气吞万里如虎的英姿,任西风起丶黄沙卷,年轻的殿下身披金甲,少女式的面容上流露出来的永远是一番从容与不迫,赵氏皇族绵延四百馀年,如今人才凋落,唯有赵雅晴还能称得上是承袭先祖遗风。

乔翎注视着舒怀玉被风扬起的发丝间露出的脖颈,仿佛透过那白皙的皮肤窥见撑起那具血肉的苍青脊骨。恍然间,她仿佛跨越时空,看见那个金戈铁马的背影,一股难以描述的情感自小姑娘单薄的胸膛迸发而出,宛如一团火在熊熊燃烧,那是一种渴望——稚子渴望力量,想要成为高山,与敬仰之人并肩而立。

那一刻,小姑娘漆黑的眼珠中燃起火光,她用尚且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道:“我不怕。”

“好。”舒怀玉听见着小小的声音在耳後响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欣慰之感,“抓紧了。”

舒怀玉话音刚落,一条布绫自袖中飞出,将背着的孩子紧紧绑在自己身上,而後她猛然在空中停下转身。乔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只觉得一道凌厉无比的力量伴随着雪亮的光芒以破竹之势骤然向她们来时的方向打了出去,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上突然霜花垂坠,她才意识到好像是舒怀玉挥了一剑。

西岭千秋,雪飘万里。

若论速度,舒怀玉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出窍修士的,乔翎没入道,身体承受不了缩地千里符的反噬,想要脱身,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里击败对方。舒怀玉知晓敌人修为在自己之上,她经脉本就有伤,与对方耗下去毫无胜算,于是一上来根本没有拉扯,直接毫无保留地动了真格。

下一个瞬间,一个高大身影闪现在舒怀玉面前,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相击声中,赤霄剑与对方的兵刃猛地相撞,火星四溅,震颤不休,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舒怀玉持剑的手忽然一阵火辣辣的痛,虎口竟被那股大力震得直接崩裂,鲜血顿时横流。

来者是一名高大男人,手持一柄很宽的刀,剑与刀一击即分,舒怀玉连退了数丈远,她一时虽看不出对方是修哪一脉的,但仅从刚刚电光石火的交锋中便能判断出对方的体术绝对不差,战力在童疏宴之上,但比起穹武剑阁的前掌门封行健却要差上许多。

随後,短短几息之内,双方便交手了数十招,刀风剽悍,剑势凌厉,以快打快,没有半分花拳绣腿与虚与委蛇,每一招都瞄准对方要害,每一次交锋都是奔着索命而去。舒怀玉虽不是嗜杀之人,可辄一动手便是抱着杀了对方的决心与架势——若不这样便无法击败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刀光剑影之中,殷红的血从舒怀玉浅色衣衫上蔓延开来,她呼吸有些急促,神色中却并无慌乱,与她交手的那位钦天阁修士眼神中倒是流露出些许诧异之色,他一眼便看出对方修为卡在出窍的门槛上,说白了就是凝神修士而已,却能与他相持这麽久而不露明显颓势,也是平生第一次见着了。

那位钦天阁的修士眉间微蹙,迟则生变,在这里耽误太久,逍遥门那边恐出什麽岔子,他眼睛微眯,手中长刀突然从一个刁钻的位置裹挟着浑厚灵力激然刺出。舒怀玉反应极快,赤霄剑迅疾地撞开刀锋,但长刀被撞歪後没有收回准备下一招,而是突然如毒蛇般拧过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指乔翎的眉心。

所谓防君子不防小人,舒怀玉没想到堂堂出窍修士竟拉得下脸偷袭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二者距离很近,长刀又来得极快,那一瞬间的功夫根本由不得舒怀玉细想,她本能地迅速抽身後退,同时赤霄剑顺势将长刀往下一压。刀锋被向下别着划出一道雪亮弧度,削去小姑娘飞起的一缕长发,“噗”地一声击碎护体灵力刺入血肉,而後斜劈入骨,伴随着一阵骨骼崩断的脆响自肩胛一路深入胸腔。

舒怀玉看都不看捅进自己左胸的刀尖一眼,血流不止的手掌猛地一拍那宽阔刀身,与此同时借着这股劲力向反方向飞快退去,在飞溅的血光中将自己和那把长刀彻底分开。乔翎感受到自己攥着的衣料逐渐被粘稠的液体浸透,却紧咬牙关不敢出一声——高手过招最怕分心。

舒怀玉飞快点了自己几个穴位,苍白的脸颊上几乎所有血色都从左胸豁开的血洞流走,唯有那一双眼睛却出奇得亮,如同寒夜里永不熄灭的野火,熠熠生辉。自肩膀蔓延至胸前的刀口很痛,全身经脉也很痛,随着一呼一吸痛得她头皮发麻,却令她的头脑无比清醒。

在这个瞬间,舒怀玉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之所以会为一个口头承诺而将生死之至度外,正是因为她从未成功履行过任何一个承诺,就连最简单的,当年在须弥秘境,她曾答应沈明澈等到出去之後给他梳头,也没能做到。她这双手仿佛生来就抓不住任何一个人,无论是自己的血亲,还是师父丶师兄师姐,亦或是沈明澈。

她一生都在与难以言明的宿命相抗,太想摘掉这个如影随形的金箍了。

舒怀玉不顾血流如注的伤口,极寒灵力在体内运转到极致,本就受伤的经脉扛不住冲击竟皲裂出细小的纹路,寒霜般的剑气在体内奔涌不息,似是要将四肢百骸从内到外尽数冻结一样。她再度横剑迎上对手的刀锋,一股极其宏大而磅礴的气势自剑与刀交接处骤然爆发,仿佛能包罗万物,将任何凶悍的攻势都化解其中。

宛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能吞噬一切,也能孕育一切——正所谓“有容乃大”。

浩渺的剑意铺天盖地般向那柄长刀席卷而去,赤霄嗡鸣不休,细小的裂纹自那一点在剑与刀上各自蔓延开来,钦天阁的修士面色骤然一变,一声闷哼过後,嘴角竟溢出血来。

舒怀玉不顾体内经脉锥心刺骨的巨痛,再度强提一口气,将更多灵力猛地推入剑中,然而下一个瞬间,谁都没有想到的是的,伴随着“咔嚓”一声细响,剑与刀同时崩裂,利刃碎片受灵力所激如箭镞般飞溅,剑气与刀风均没了载体,骤然在两人之间爆开。

赤霄——宁晏清的本命剑,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也是经年乡愁的寄托,这柄她曾以为无坚不摧的利刃终究还是折断了。

巨大冲击之下,两人的身体均如断线的风筝似地被灵力的气浪掀飞出去。那短短的一瞬间里,舒怀玉仿佛昏了过去,恍惚间,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道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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