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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地埋伏,四野荒既,泥沙飞灰遮笼着一切视线。借着月光,步晔勉强看见路边的地上躺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娃娃。
预感所致他怅然地靠近,蹲下来仔细端摹,觉得那双眼睛和祁添很像。
倏地,他听见一声慈润急促的惊叫,回头看,是个上了年纪的腿脚并不方便的老奶奶。
步晔想到了,他推测这许是祁添曾说过的孤儿院的奶奶。
那他眼光倒是不错……地上的小娃娃就是祁添。
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奶奶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步晔低眸注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奶奶抱起了祁添,不停地抚摸丶亲吻。祁添很乖,不哭也不闹,安静地待在这个愿意给他温暖的人的怀里,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吮着手指。
奶奶心疼得眼泪在眼框里打旋,她左顾右盼,目光扫视身边的一切,心里急坏了。
“哎呦我的亲乖乖,谁家娘心这麽毒唉!孩子这小扔在大路上!乖乖……”
她一手抱着祁添,一手去掏纸,把祁添脸上的灰尘擦干净,咒骂生下孩子不管不顾的母亲。又怕她是不小心丢的,恐人家也急得团团转呢?她把祁添裹得更紧,站在路边远望。
夜晚蝉鸣聒噪,农村偏僻,路上没有路灯,奶奶抱着孩子已经等了五六个小时。路上走过很多人,没人像是丢了孩子的。
奶奶怒火中烧,愤然抱着祁添往家走。
祁添看奶奶不高兴,伸着手要去摸她的脸,咿咿呀呀话都说不全还想哄好人。
奶奶的眼泪霎时就掉了下来,祁添的婴儿布上落了好几滴眼泪。
那时候祁添不知道,这些眼泪会是他得到的关爱。
再後来,祁添越长越大,模样愈发俊美。奶奶的扶贫房也多了许多夥伴。
奶奶为人淳善,一辈子老实本分,虽然接济的孩子多了给清贫的日子雪上加霜,但又有什麽呢?她无愧于心,何况孩子多可爱,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下午陪她聊天,让她孤寂的下辈子有了盼头。
她无时无刻都在盼望,这些孩子要长大呀,要健康呀,日子要过得好,也要像她一样,不能做伤天害理下三滥的勾当。
祁添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快乐无虑。
这天村子里的大学生回来了,他们这个贫穷落後的地方要出来个大学生简直比登天还难。祁添那时候不懂,但是听奶奶说大学生要来给他们拍照。小孩子呢,对未知领域的事物最好奇了。嘻嘻哈哈地扒着门沿朝泥地那头张望。
等了好久啊,大学生终于拿着摄影机来了。还冲奶奶呼三道四的,祁添那时候就觉得他不是好人,为什麽要对老年人这样,讨厌他!
但是为什麽奶奶对他言听计从还好脸相迎呢?
祁添不明白,支着脑袋冷冰冰地盯着那个人。
他就排到队伍末尾,但很快轮到他拍照,他不愿意,死活不愿意。小夥伴们都跑出去玩了,没人在意他的照片,只有奶奶想留下来。她蹲下来,与祁添一样高。变魔术般变出一根玉米肠,褶皱堆叠的手温暖粗糙地顺着他翘起来乱糟糟的头发。
祁添被这麽一哄,最终扁着嘴站在摄像机下,拍下了奶奶送给他们的第一张照片。
十几年转瞬即逝,扶贫房变成了小洋楼,奶奶的坟冢隔着遥远的建筑慈祥深情地凝望着她的孩子们。
春暖花开,骄阳烈焰,秋霞朝晖,白雪皑皑……守着家乡,守着一辈子,一年又一年。
影像逐渐淡去,回神时,步晔的眼角有被水拂过的痕迹,不过很浅。
他的头颅愈加低了,细长的眸子温柔虔诚地看着睡中人,偏头吻掉祁添眼睫下挂着的泪。
昏黄的光晕下,那是祁添幸福过的证据。
他欣然接受。
等到祁添的眉头舒展开,步晔靠在床头轻声叹息,黑暗遮住他一半的脸,晦暗难懂。他的手还搁在祁添的头顶,有意为之。低头看了会儿,便把床头灯关了。
屋内黑寂,如夜晚的海。
步晔思索着王宁的梦,并未发现那人一星半点的影子。
难道此事是他人所为?可他处事温厚并未有私仇……难道是父亲?
可是他不是在传位後早抛掉政事前往瑰山了吗?
会是谁?
步晔不认为这仅是个梦,反而像是预兆,一个无人知晓却被那人埋藏在树下的秘密。
弟弟…小孩……到底是什麽意思?
步晔百思不得其解。他召出连花清瘟,连花清瘟俨然是被他活生生叫醒的,此时表情不是很好,气冲冲地瞪他。步晔装作看不见,严肃道:“今日去这一趟,你察觉到了什麽?”
连花清瘟打了个哈欠,欲趴到祁添背上,还没上去就被步晔拎起来扔到地上。
连花清瘟气极,却无可奈何,“嗯……我觉得君上你心里想的那人定不是坏人。”
“……哦?怎麽说?看你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连花清瘟背过身不去看他,悠悠道:“我就是知道,他不是坏人。”可是他不让我与你们说,我知道他的苦衷。我答应他的。
步晔捏了捏眉心,困倦感袭来,屋子里响起他不胜防备的哈欠。他躺下去,床垫柔软舒适,他下意识往祁添身边靠。被窝的温度感人,爱人的肌肤暖心,步晔心中的恼人问题一下被清空,脑子里只有睡觉与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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