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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之影
见来人是一直未见人影的杨青,尹洪湛松了口气,杨青见状熟稔地点了李长吟几处穴位,李长吟很快便安静了下来,但仍在不断轻声喊着疼。正当杨青和尹洪湛准备为李长吟重新换上止血的草药时,李长吟一声咬牙切齿的怒吼突然脱口而出:“尹春秋,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顿时尹洪湛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天灵,他从未想过会从李长吟会用如此恨之入骨的声音,喊出自己父亲的名字。他呆滞地望着李长吟,然而在这之後李长吟就陷入了沉睡,不再说过一字半句。直到杨青喊他帮忙时,尹洪湛才又恢复了神志。
尹洪湛甚至开始怀疑,也许方才只是自己听错了。然而当他们二人合力为李长吟换药时,尹洪湛又一次见到了李长吟身上不止是後背,而是纵横交错于全身的累累伤痕,以及那个他想看不见都做不到的尹家家纹的烙印。在李长吟的右脚脚腕处,还残存着一圈暗色的痕迹,仿佛是一只琥珀色的镯子,套在了李长吟的脚腕上。
即使尹洪湛再怎麽不愿去想,可是眼前的这一切都让他不得不去怀疑甚至是确信,自己的父亲也许真的曾经对李长吟做过什麽过分的事情,也许当年李长吟得的那场怪病,与尹家的人,甚至与自己的父亲有关。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中生根发芽,便会在一个人的心中根深蒂固地恣意生长,更何况李长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即使他什麽都不说,可是他身上的伤,他对尹家的态度,无不在诉说着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的面貌。
整晚尹洪湛都不可遏制地回忆着过去与父亲的片段,他才发现自己对父亲真的是知之甚少。在母亲过世前,只有在过年过节全族人聚在一起时,他才会见到这位尹氏的当家人。而他从小对父亲的了解,都是来自于母亲与侍从们的话语。母亲最常说的,便是父亲作为渠州刺史是如何勤政爱民,而他作为这样一位克己奉公的一州刺史之子,若没有足够的学识与智慧,自然不会得到他的喜爱。
後来母亲过世,他被交给大娘抚养,见到父亲的次数也随之增多。可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他的两位兄长也时常会对他表现出敌意与仇视,即使自己什麽也不做,只是在院子里背书给大娘听,院外也会有不知是谁扔来的小石头。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风满楼,就是因为和二哥尹洪澜不知为了什麽事情吵了起来,尹洪澜赌气似的说道:“你要是有本事,就让父亲带你去风满楼。父亲这几年,只带尹洪江去过那里,我求了几次都被父亲骂了。尹洪湛,你若是能求得父亲带你去那里,我以後就不找你麻烦,如何?”
他平时一向对哥哥们的挑衅能忍则忍能避则避,可不知何故那次他居然就真答应了下来,结果自然是被父亲训斥了一番,还连累大娘也被父亲数落。
当时刚满十岁心智未全的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偷偷跟着父亲来到了风满楼,靠着还未完全发育尚且娇小的身体,竟然真的混了进去。风满楼的院内是三座一模一样的三层小楼,一曰日沉,一曰绿芜,一曰秋蝉,他不知道父亲到底去了哪个楼内,只得偷偷来到秋蝉阁的後院。
很多年後的某个午後,当尹洪湛又一次沐浴在同那日一样温和柔软的阳光下时,仍旧对当年那个幼稚的自己耿耿于怀:左右自己在尹洪澜那里已经输了,如果当时能就那样回去,就不会碰到那时在秋蝉阁後院练剑的袁中,也许自己与他的命运都不会是以後的样子。
只是这一切又哪里是那个敏感隐忍却又冲动莽撞的孩童能知晓的。他只知道,那个温暖了自己往後孤寂馀生的下午,是这个练剑的哥哥安抚了自己当时紧张不安的心绪。而当袁中问及自己的名字和来此地的缘由时,自己对着袁中,竟然说不出一个字的谎言来掩饰自己的行为。
袁中在听到自己身份与目的後眼中虽然流露出了惊诧,但仍旧用着温柔甚至有些哄小孩的口气劝自己早些回家,还说会帮自己保密。可尹洪湛并没有答应他,而是用着自己从未用过的,类似于撒娇的语气,央求着袁中教自己一两招剑法。
尹洪湛没想过袁中真的会应下自己的任性,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食髓知味地一次又一次地用相同的理由混入风满楼的院内,和袁中在後院见面,他们就像是相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畅谈天地和切磋武艺。即使什麽也不做,只是两个人靠着後院的参天大树,沉默不语,也是惬意舒服的。
那三年尹洪湛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欣喜与快乐,虽然他几次问及袁中有关风满楼的事以及袁中的身份,可都被袁中含糊其辞地一笔带过,他即使心有疑虑可也不愿深究,他每天能在这里的时间有限,他不愿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但最终他的这个秘密还是被父亲发现,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地大发雷霆,在尹家的训诫室中父亲怒斥着他的种种顽劣之举,挥舞着戒尺在他全身各处无情地捶打,直到他被打得奄奄一息,父亲才罢手将他关在了训诫室中。
五天的油米未进,再加上残留在全身的疼痛,他只能靠着舔舐小窗栏杆上的露珠才勉强活了下去。弥留之际他在大娘的软磨硬泡以及求生的本能的催动之下,他答应父亲自己不会再去风满楼,也绝不会见袁中,他才被放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命。
清醒之後的他只觉得心如刀割,他自认为是自己的软弱背叛了与袁中的友谊,被内心的煎熬折磨得快要发狂的他一次一次将自己右手的虎口处咬得血肉模糊。
可是在那之後父亲也明显对他重视了起来,不仅亲自督问学业,甚至只要自己表现出色,父亲还会赏赐些东西给自己,那枚岳礼生的螭纹玉佩也是他在那个时候得到的。
这是他梦寐以求却又从未得到过的亲情。
一整晚尹洪湛都难以入眠,他不断审视着自己的过去,像一个陌生人在看着这个名为尹洪湛的人的故事。他从未了解过父亲在褪去父亲这一层身份之後,另外一面是什麽样子,也未曾探究过袁中的讳莫如深以及父亲在风满楼中发现自己时的勃然大怒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的阴暗,
只是在十二岁他终于得到父亲的认可与关爱时,他是如此得欣喜若狂,以至于他竟然真的将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温柔与关爱的哥哥,那个将自己所学剑法倾囊相授的袁中,都抛之脑後。直至上月他为了见沈琮去往聚贤阁时,他才与袁中再次见面。
东方既白,当初升的第一缕阳光盖上李长吟的身体时,李长吟也终于苏醒过来。由後背的伤口弥漫到全身的疼痛,让他即使想动动手指,都能牵动他浑身的触觉。
察觉到身旁李长吟的动静,尹洪湛也终于停下了自己的思绪,转身对着李长吟关切地说道:“李兄你终于醒了。你才刚脱离危险不久,後背伤口也还没完全愈合,不要乱动。”
李长吟这才察觉到身侧竟然还有一个人,他转过头看着尹洪湛的眼神满是惊遽与害怕,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尹洪湛。
在这世界上唯一能靠近他,不会让他感到恐惧的便只有形影不离的北沧。可哪怕是北沧,也不曾和他同床共枕过。
即使他曾无数次地这般奢望过。
这本就只是杨东一人所用的床榻,并不是很大,能让他二人躺下已经是极限,尹洪湛生怕李长吟从床上掉下去,旋即用自己没有受伤的手拉住了李长吟。然而这一举动却让李长吟发现自己此刻上半身未着寸缕的现状,瞬间羞耻与愤恨的情绪在他脸上交替着轮番上演,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害怕与疼痛,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尹洪湛。
尹洪湛被李长吟盯得如芒在背,一夜的胡思乱想让他此时面对李长吟又多了几分尴尬,几次想要说话却都如鲠在喉。不知所措的尹洪湛只得又松开李长吟,落荒而逃似的翻身下床,帮李长吟倒了杯水递来。
转瞬之间,李长吟已经将自己完全包裹在布衾之中,紧紧地贴在床侧的墙上,他似乎已然平静下来,然而不住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李长吟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地问道:“这里是哪里?北沧呢?”李长吟的声音沙哑虚浮得几乎听不出他到底在说什麽。尹洪湛将他们是如何被杨青救下,又是如何受他照顾的事从头到尾说与李长吟听。
“杨青在哪里,他怎麽不在屋里?”
“他一早就出去干农活了。这里虽然靠近乱葬岗,但是土地却很肥沃,杨兄一个人住在这里,倒也可以自给自足吃喝不愁。”
随之而来又是尴尬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尹洪湛有些心虚地看向李长吟,却见他因为後背的疼痛而扭曲的面容。尹洪湛猜测是李长吟背後的伤口又裂了开来,他立刻凑上前去,但是又担心自己的靠近又会激起李长吟的反抗。只得站在床侧旁,急切地说道:“你平日随身携带的药丸里,可有能缓解伤痛的。”
“你把我的荷包.....拿来......”李长吟近乎是从牙缝中断断续续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尹洪湛旋即从将那个装着药瓶的荷包递给李长吟,李长吟吞下了数粒丹药後,暂时压制住了疼痛,随後他又自嘲般地看向尹洪湛,说道:“你都看到了?”
尹洪湛自然明白李长吟指的什麽,他不敢直视李长吟,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是尹家的人,就算你对尹春秋的所做作为一无所知,也该知道这个烙印代表着什麽吧。”
“那是......所有被卖入杨柳巷的人......都会有的......可是你不是......”
“我是什麽?你是想说我是大将军之子,还是杨柳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兄,当年李将军对外说你得了怪病不能出门,五年前又有传言说你得了疯病只能在城外静养,这些事是不是......是不是和我父亲有关?”
提起往事,即使吃下了这麽多粒紫芝丹,李长吟还是会止不住地颤抖。见李长吟如此,尹洪不忍让李长吟再次撕开他心里那道已经结痂,却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血淋淋地展现在自己面前,他抢在李长吟之前说道:“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得到。李兄,我知道无论我做什麽说什麽,都不可能减轻你曾经遭受的痛苦。李兄我尹洪湛发誓,以後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只要你需要,我都会竭我所有帮助你。”
李长吟冷哼一声,故作镇定地说道:“不需要,我有北沧当我的护卫,还轮不到你。尹洪湛我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不管你看到了什麽,也不管你到底对我的过去有着怎样的猜测,总之你半个字也不能向任何人,尤其是北沧提起,你必须要答应我!”
尹洪湛被李长吟狠绝的语气惊得连连答应,他从未见过这般神情的李长吟,却也暗自疑惑,难道就连身为风满楼楼主的北沧也不知道李长吟过去经历了什麽?
他们二人如此信任依赖彼此,甚至可以为对方不惜自己的性命。
可就连他们二人之间也并不能完全得坦诚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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