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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大战(一)
一轮上弦弯月仿佛是夜晚的一只眯起来的眼睛,正在细致地注视着身下这片大地。在夜色的掩护下,易萧亭同後将军周条丶前将军吴风以及卫将军郑临,带着两百馀名易家军的精锐,人皆衔枚,马束口裹蹄,以斥候和阿祺为向导,绕开天海城一路向北疾行,在第二日日头偏西之时,李长吟的府邸所在的竹林也终于出现在了衆人的眼前。
渠州多为平地溪流,一眼便可望到尽头的坦途随处可见,不过好在水网密布,易萧亭一行在距竹林三十里的一处荒废的芦苇荡中暂作修整。将近十个时辰不停歇的奔袭,饶是行军多年的易萧亭此刻也有些疲惫,在溪边抹了把脸,看向身侧心不在焉的阿祺,说道:“阿祺,我知道你在担心令弟,但是这一路的颠簸我恐怕阿礼他扛不住,所以才让他留在天海城下,等待我们的消息。”
“我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同意孙将军的建议,让阿礼留下来与二位将军一起继续静观天海城的动向。只是我与他从未分开这麽久,难免会忧心。”
“行军作战难免如此,从前我们在外行军时,我和阿远的夫人都会去照顾各位士兵的妻子,让他们没有後顾之忧。阿祺你放心,钱影虽有些粗鲁但本心不坏,孙将军又是个审慎周全的人,有他们二人在,令弟绝不会有事的。”
阿祺点了点头,随後又问道:“将军方才说从前,那如今呢,各位将士们的亲人们是留在了临海的大本营中吗?”
“他们......都永远地留在了海国了。”易萧亭非常平静地说着,双眸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现在整个易家军中,还有家人可以担忧的人屈指可数。那些烬国人杀入海国的时候,哪会在意你是老弱妇孺还是垂髫稚子。我和阿远的亲族,全都因为我们二人不愿归附烬国而被杀。烬国人还把我夫人和孩子们的手指剁下来,专程送到我们手中......”
说到自己的家人,即使是戎马半生的易萧亭也不由自主地哽咽了起来。阿祺怔怔地看着易萧亭,不知该说些什麽。反倒是易萧亭先一步镇定下来,又掬了几捧清凉的溪水打在自己脸上,神色自若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我有着相似的经历,我在你面前总是会格外放松,我在这些部下面前,还从来没有示过软呢。”
说着易萧亭拍了拍阿祺的左肩,说道:“我们还是快回去和各位将军继续商讨下一步的行动吧。”说完易萧亭便径直向芦苇深处走去,留下阿祺一人看着小溪中自己这张为了潜入易家军而变得无比陌生的脸,喃喃道:“归根复命,你们的使命早就已经结束了。”
周条似乎丝毫未感到疲惫,反倒格外兴奋。趁着衆人休息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策马将周围的情况都勘察了一番後,才回到芦苇荡中,对着易萧亭分析道:“大将军,由此处到竹林,除了几处稻田外,别无他物。我们一鼓作气冲入其中将李长吟抓住,将他生吞活剥简直是易如反掌。”
前将军吴风闻言更是摩拳擦掌,将手中的秋武枪耍了两招,欣喜地说道:“我听人说,那李长吟自幼体弱多病还有些疯癫,如今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让那个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好好体会体会我们这些年的痛苦!”
“到时候你要把一个人先留给我。云弘景死前一直念叨着他的好徒弟风满楼的楼主北沧。我记得当年风满楼覆灭後他就被李长吟带走了。如今我定要和他比试比试,看看他到底有什麽本事,能让云弘景一直念念不忘。”
吴风此时正在兴头上,对周条自然是有求必应,他罢了罢手,示意到时候随他处置。衆人在听到吴风的话语後,无不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动身将那个仇人之子抓来。易萧亭也趁势一番慷慨陈词,将所有人的情绪推向了最高潮,衆人旋即翻身上马向着竹林冲去。
那竹林前後绵延数万亩,密布着遮天蔽日的翠竹,进入其中的人极易迷失方向。易萧亭与吴风丶郑临仅带着十几人一路向着李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吴风的秋武枪与郑临的寒影棒在前方将所有挡路的竹子尽数砍去,一行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已隐隐约约看到宅邸的外影。
周条急不可耐地向易萧亭请求出战,还未及易萧亭恢复,自视甚高的周条便借着四周的翠竹施展着他的轻功,还不及落地就已抽刀出鞘凝神聚气,只用剑气便将宅院的门匾及屋檐都炸成齑粉,随後他便翻墙入院,执剑正准备大闹一番,却发现偌大的府邸之中竟然空无一人。
周条顿感不妙,回身正欲赶回易萧亭处,可身後却突然火光四起,郁郁葱葱的竹林瞬间便被一片赤色包围。
不等周条来得及反应,一柄玄色长剑已然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右肩上。周条瞬间一惊,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他身的人,武功内力必然不在自己之下。不过周条到底身经百战,旋即屏息向身後挥动着自己的晨歌剑,那能将府邸门楣顷刻间摧毁的凌厉剑气让周条身後的人不得不与他拉开距离,周条这才看清身後那人的样貌。
“阿祺?怎麽是你?你不是应该在後军之中殿後的吗?”
然而阿祺并不回答,提剑便向周条杀去,周条只得应战,几招下来两人势均力敌,很快便陷入了僵持。
“这是云弘景的招式!你到底是谁!”
“师傅到底是怎麽死的?”阿祺锐利的双眸直刺向周条,近乎于咬牙切齿地说道。
周条瞬间明白了眼前的情况,突然发狂般地大笑数声,眼中一闪而过的悔恨很快便被另一种高亢的情绪占据,朗声说道:“谁能想到堂堂镇海军的大将军,屠灭海国的刽子手的幼子,竟然流着海国人的血脉。易萧亭和我们竟然会被你们两个竖子骗得团团转,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不过北沧,几年不见,你的容貌倒是改了许多啊。”
北沧一把揭下与他的皮肤几乎是融为一体的假面,露出了他原本清秀的脸庞。“果然我猜得不错,你们这些反烬势力能够在渠州有一席之地,能和海陵王有所牵扯,除了霜影的功劳之外,早在流火之乱前,你们就已经和渠州的各大家族有所接触。当年你也在剿灭风满楼的衆人之中,对不对?”
“我和那些人可不一样。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在云弘景心中与衆不同的风满楼的五大护卫,到底有什麽过人之处,我到底有哪里比不上你们。”
“师父到底是怎麽死的!”北沧怒吼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要是想知道,就先打败我!”周条话音未落,北沧的玄风剑的锋芒便已到了周条眼前,周条早已有所防备,他将内力凝聚在指尖,弹指之间那玄风剑便被周条挡下,周条趁机向北沧的破绽挥剑而去,北沧借足尖点地的力道快速转身,与周条的晨歌剑又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两人用着相同的招式见招拆招,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互相试探着对方的深浅。
与府邸内单打独斗不同,院外的竹林内已是杀声震天。周条才刚飞身而去,竹林的东西两侧突如其来的漫天火箭便瞬间将他们周围的翠竹点燃,易萧亭知道自己中计,毫不犹豫地领着衆人向後撤去。
易萧亭和卫将军郑临二人沿着被砍下的翠竹快马加鞭,本该是前将军的吴风负责殿後。可一直到他们即将离开竹林,却未见到任何的追兵杀来,反而是竹林之外的震天喊叫之声愈发清晰,易萧亭立即明白,是他们用来殿後的几百人的大部队正和不知哪方的势力正在交战。
一念至此易萧亭更加怒不可遏,他借着马背跳至高处,用尽全力将凝聚着内力的凄水剑向四周挥舞而去,顷刻间挡在他们眼前的参天翠竹一齐向四周倒下,形成了一条通向竹林外的大道。
撤去了翠竹的遮挡,由烟尘丶鲜血丶厮杀丶尸首组成的低于绘卷缓缓展现在易萧亭的眼前,那些昨日,不,是仅仅半个时辰之前还在自己身边与自己谈天论地的士兵们,此刻大都已浸染在了血泊之中,早已没有了生气的眼眸中不知为何还在向他传递着各种感情。
刹那间易萧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与内力都在自己体内沸腾,他用足尖踏着还在缓缓坠落的翠竹,在竹与竹之间飞快地穿梭,仿佛是一只发狂的野兽用任何人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宛若神兵天降般来到了一个即将偷袭得手的敌人身後,那人的头颅瞬间就被凄水剑凛冽的剑刃斩下并随着剑气飞出去了数丈之远。
易萧亭完全不想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出现,又是谁家的部下,他只顾着在这一片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人间炼狱的地方,将自己目力所及所有的陌生人都尽数斩杀。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易家军的士兵们只能看清易萧亭手中凄水剑一闪而过的寒光,同时自己身侧敌人的头颅也必然随着那一点寒光无声落下。就连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也必然会被易萧亭用内力铸成的铠甲弹开。
很快随着一声刺耳尖锐的武器碰撞声,那把寻常人都无法看清身影的凄水剑被两把长戟死死地困住,易萧亭挣扎不过,紧握凄水剑将身体横了过来,向这两把长戟的戟柄处踢去,那二人见势也即刻放开凄水剑,改向易萧亭刺去,却不曾想易萧亭凭着附在全身如同金缕衣一般的内力,在空中向後翻腾,并顺势用凄水剑的剑身挡住了那两柄长朔的攻击。
不过那二人合力的一击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还是将易萧亭压在地上。易萧亭方才处于愤怒而爆发出的内力也在方才疯狂的斩杀中被快速释放,再加上他未穿铠甲而不得不一直维持在周身的内力,让他的内力消耗得过快,一时被压制的易萧亭此刻也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卫将军郑临一出竹林便在四处搜寻易萧亭的踪迹,见易萧亭被二人压制,郑临旋即也施展疾步,凝聚内力将寒影棒扔出,那二人感受到身後一股飞速而来的杀意,旋即都放开了易萧亭向他身後退去,与寒影棒拉开距离。
郑临赶在寒影棒落地前快步接住,并一把扶起冷静下来之後因急速缺失的内力而有些头晕目眩的易萧亭。然而被仇恨完全支配的易萧亭暂未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只见他双眼涨得通红,怒目圆视着眼前的二人,疾言厉色地说道:“顾明丶孙晏,居然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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