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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叫她见了谢侯如何能欢喜得起来呢?
华曜目光一黯,看着近在咫尺的双亲,咧起樱桃小嘴朝父皇母后甜甜一笑,露出下排粉嫩的光秃秃的牙龈。
父皇只余四年不到的寿数,母后今日又心绪不佳,而她如今却才满月不久,什么都做不了,好在还能用这具婴儿身哄父母舒眉展颜。
怀中的小团子笑得极甜,宁知澈却脸色大变,直直盯着华曜的左脸,整个人一点点僵成玉塑。
女儿笑起来时左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与他一模一样。
宁知澈心脏砰砰直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用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压下内心的狂喜,沉声命所有人退下,而后迫不及待将华曜捧至苏吟面前:“昭昭,你瞧瞧她的左脸,你快瞧!”
华曜头一次见父皇这般失态,不由愣了愣,笑容也就这么僵在脸上。
“你瞧!昭昭,你瞧!”宁知澈指着女儿娇嫩脸颊上那个小小的梨涡,一张俊颜漾开浓浓喜色,激动到近乎语无伦次,“你没有,谢骥没有,只有朕有梨涡,且也是生在左边。晞儿像朕,她是朕与你的孩儿,不是谢骥的,她的眼睛耳朵是随的母后而非谢骥,她是朕的亲生骨肉!”
华曜不记得自己幼时模样,重生到现在又还没照过铜镜,只知前世长大后许多老臣都曾感叹过她生得愈来愈像先帝,世人皆言儿肖母女肖父,她也只当是寻常,今日才知原来自己幼时竟生父不明,身世存疑。
先不提皇家血脉最是要纯正无误,华曜亦不愿自己被父皇误以为是别人的女儿,当即抿起嘴唇,让自己脸上的小梨涡看起来更明显些。
苏吟愣愣将目光从女儿左脸移开,抬眸看向难得喜形于色的宁知澈。
初秋的日光暖暖洒在父女二人身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逆着光,此刻都在朝她笑,左颊都有一弯浅浅凹痕,美好得简直不像话。
苏吟抿了抿唇,伸臂柔柔拥住父女俩,脑袋枕在宁知澈胸膛上。
宁知澈一颗心又酸又软,脸上的笑渐渐敛起,眼眶愈来愈红,过了许久才哑声道:“女儿是朕的,你先前说要嫁朕的那番话还作数吗?”
苏吟眼睫重重一颤,点了点头。
宁知澈眼尾赤色霎时深到极致,倏然低头吻住她的额头。
华曜夹在父母中间眼睁睁看着两人亲密,小脸瞬间憋得通红,好在亲爹到底没忘记自己还抱了个碍事的她,叫乳母进来将她速速带走。
她在乳母怀里艰难回头,正好瞧见父皇横抱着母后大步走向床榻的挺拔背影,不由怔了怔神。
重生是逆天而行,并非民间话本上写的那般简简单单做一个梦便能达成所愿。
纵是她贵为女君,也得穷尽毕生功绩,拼了命才能换来一次回到父皇在世之时的机会。
其实真的很难,但每每想要放弃时,她总会记起前世父皇在听见她说想做皇帝时,含笑轻轻说的那声“好”。
彼时她仅有四岁,又只是个公主,莫说朝臣反对她即位,连归隐多年不问朝政的圣祖爷也从江南回宫劝父皇收回成命。后来朝臣拗不过父皇,又齐齐跪请父皇赐母后自尽,以防母后干政成为天下第二个吕后。
当年光是撞柱谏君的老臣就有三个,在朝明殿外长跪的臣子更是不计其数,但父皇终是将她推上了皇位,也保住了母后性命,且日夜苦心筹谋,让大昭得以在她羽翼未丰的十余年里朝堂稳固,国家太平。
所以无论谋求重生有多累多难,她也仍是咬牙挺了过来,一日都不敢停歇。
毕竟父皇当年为她做的那些事,其实也如重生一般难如登天。
今世今年父皇二十四岁,母后二十二,她何其幸运,竟还能亲眼瞧一瞧父母容颜正好时的模样。
单是为了这一眼,即便上一世再苦,也一切都值了。
华曜收回目光,低眸一笑。
殿内暖香袅袅,苏吟躺在柔软锦褥上,眼见宁知澈欺身而来,想到自己刚出月子没多久,料定宁知澈舍不得碰她,便没有偏头躲开。
宁知澈俯身细细亲着她:“苏氏嫡长女的身份怕是不能用了。若你是谢家女,届时认祖归宗,以谢煜将军孙女的身份入宫足可母仪天下,朝臣们也不敢多说什么;若不是,便让你父母再收养你一回,对外只道你是苏府二姑娘,或是再择一高门认你作义女也可,全凭你心意。”
苏吟沉默不语,抬手轻抚他的脸。
宁知澈静静看她片刻,声音忽然轻了些:“你为朕生了孩儿,与朕成婚,陪朕到最后一日,你我之间的恩怨便算是一笔勾销了。他日朕驾崩之后你若想再嫁,也无需觉得愧对朕什么,想来晞儿也不会拦着你。”
苏吟喉咙哽了哽,红着眼眶笑道:“你不会难过?”
“朕又瞧不见。”宁知澈也笑了,“朕会在离世前为你和晞儿安排好一切,待阖了眼便不再瞧你了,顶多看一看我们的女儿。”
他小气善妒,不拦着苏吟再嫁已至他的极限,实在无法含笑祝福苏吟与旁人白头到老,若届时在黄泉之下日日看着苏吟与谢骥或是别的什么男人恩爱甜蜜,他怕是会变成厉鬼。
苏吟微微低下头,许久才道:“我会护着女儿。”
宁知澈默了片刻,安心之余又觉心酸难忍,忽地轻轻笑了笑:“苏明昭,你若会说些花言巧语骗一骗朕便好了。”
骗他说放不下他,忘不掉他。
骗他说无法在他死后奔向别的男人,不会再嫁,想为他守身一辈子。
最好能哭着骂他几句,让他日后莫再说这种蠢话。
如此,他便还能做一场美梦,仿佛苏吟心里仍只有他一个。
但这样也好。
世间痴情的女子大多都不会过得太好,譬如他皇曾祖母,再如他母后。
苏吟无言以对,但男人似乎也不需要她解释什么,低头重重吻住她的唇,似啃似咬。
*
宣平侯府。
薛老夫人笑吟吟看着眼前正坐在小凳上伺候她洗脚的男人。
男人虽已年逾古稀,却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是她的少时竹马,她自幼喜欢的人,从家世到才能,从相貌到性子,都挑不出半分不好来,当年甚至还为了她辞去首辅官职,同她远赴江南长住。
她当年第一胎便是在江南生的,是个男胎,早产了三月,一出世便断了气,丈夫怕她见了难过,不敢让她瞧孩儿的模样,因而她连儿子的面都没见着。
第二胎生女儿时又难产,她还记得那日丈夫赤红的双眼,素日里最是淡漠沉着的男人,却后怕到抱着她微微发抖,不停颤声重复着“不生了,我们不生了,只要这一个女儿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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