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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吟微一颔首,跟着管事迈入府门,拐过熟悉的曲折游廊,被带向前院的花厅。
记忆中那位威震北庭的名将此刻正负手立于那幅大昭山河图前等她,虽已年过六旬,身形却仍挺拔如劲松,看起来比四十岁的人还硬朗,听到她的脚步声后缓缓回身,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依稀能瞧出年轻时的潇洒俊逸,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这便是她的祖父,两朝元老、天子之师,权势居于当朝武官之首,功勋在历代所有良将中位列第二,厉害到即便后来过世,也能保她和苏府在腥风血雨之中安然无恙。
谢侯爷瞥了眼苏吟衣裳上的缕缕雨痕,命人将暖炉搬来,再煮一盏姜茶给苏吟。
“姑娘见谅,我膝下只有一个收养的臭小子,又久居北境,今年宫里出了大事才在京城多留了两个月,因而府里没有为女客准备替换的衣裳。”老将军温声道,“天凉雨急,女儿家受不得寒,坐下来烤烤火罢。”
苏吟心里一暖:“多谢祖父。”
厅中敛目垂首的小厮婢女通通被惊得抬起了头,暗道这苏氏女不知是疯了还是嘴太快喊错了,竟对着他们侯爷叫起祖父来。
侯爷曾助圣祖爷登基,又是陛下的武学恩师,手握定北军兵权,驻守边关数十年,岂是旁人能随便攀亲的?
谢侯爷皱了皱眉,不由多看了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几眼。
他记得刚回京时曾见过苏吟,彼时苏吟正四处找人借钱为狱中的家人打点。他见苏吟肤白胜雪,一身素衣,虽看不出生得像谁,却总觉得与他当年那未婚妻有几分相似,便一时心软赠了些银两。
也不知是不是听了这声祖父的缘故,他越看苏吟,越觉得她像那个人。
苏吟朝正打量她的谢老将军盈盈一拜,掷地有声:“孙女谢明昭拜见祖父。”
此言一出,满厅下人再难维持面色,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吟。
谢老将军脸色大变,沉声质问:“这个名字你从何处知晓!”
“明昭是我小字。”苏吟迎上老将军的视线,不躲不避,“从前只以为是苏大学士为我择的字,后来才知是祖父取的名。”
大昭女子的小字只有娘家至亲和丈夫知晓。
谢骥与她成婚后嘟囔了一句“明昭二字听着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很快便抛之脑后,得知宁知澈最爱叫她明昭,于是那三年都只唤她吟儿或夫人。
也正因此,祖父至死都不知她叫明昭。
“祖母当年并非移情别恋,而是被谢瑾呈下了蛊,忘了与您的过往。”苏吟哽咽道,“她也没有喝堕胎药,当年为您诞下一子,被谢瑾呈送去西疆。后来父亲成婚生女后得知真相,欲带我母亲与我逃回京城,却被谢瑾呈的人追了上来。”
“还好苏大学士将我救下,但父亲随了祖母,一出世便有心疾,奔逃间病发离世,母亲也被抓回了西疆。”
“苏大学士有把柄捏在谢瑾呈手中,所以这十多年都不敢将真相告知祖父。”
苏吟朝谢侯爷叩首:“明昭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祖父带上蛊医去宣平侯府一查便知,若有半句假话,听凭祖父发落。”
话音落下,厅中鸦雀无声。
征战沙场数十年的将军被苏吟这几句话砸得头脑阵阵晕眩,扶着方椅才勉强站稳,怔怔凝望着跪在身前的苏吟,过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哑声问道:“她是因为中了蛊才……抛弃我?”
苏吟鼻尖发酸:“是。”
“我与她……有过一子?”
“是。”
谢侯爷眼眶骤然发红,连声怒骂:“畜生!无耻之尤!”
他猛地转头厉声下令:“去请京城最好的蛊医过来!再将圣祖爷赐的宝刀拿来!带上人,随我回一趟宣平侯府!”
“我需要一日时间查证,你先回去,明日我再叫人接你过来,在此之前谢府会护你周全。”他将苏吟从地上扶起来,语速极快,“来人,送姑娘回府。”
苏吟知道祖父急着去东府找祖母:“好,明日我再过来,届时还有两桩要紧的事与祖父说。”
谢侯爷匆匆点头回应,接过仆人呈上来的宝刀就要出门,走到一半突然停步回头:“这般大的雨,这么远的路,你方才是走过来的?”
苏吟实话回答:“路上碰见了宋家长公子,他送了我一程。”
“宋执?”谢侯爷皱起眉,“此人并非善类,你离他远些。”
“我知晓。”苏吟笑道,“我还想请祖父帮我除去他呢。”
谢侯爷闻言只道:“他尚未行恶,我不杀无罪子民,若他实在挡了你的路,我至多只能为你将他赶出京城。”
顿了顿,看着纤瘦的苏吟,正色道:“若你真是我孙女,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半点苦。”
苏吟不禁眼眶发烫,笑着摇头:“苏府待我不错,我只是在这一阵子难熬些罢了。”
谢侯爷沉默片刻,嗓音和缓:“我知道了,苏府我也会尽力护着。”
谢家侍卫护送苏吟回府的阵仗太大,回去路上她坐在马车里,不停听见外头传来百姓的窃窃私语声。
等马车进了鸢南巷,女眷听到动静纷纷出去瞧。王氏见马车上挂着谢家的标志,一个个威武健壮持剑别弓的男人护在苏吟身后,霎时惊得心口狂跳,待养女一进家门便忍不住抓着她问个明白:“这些是……谢侯爷的人?”
定北侯手握重权,在朝中威望颇高,如今苏府落魄,王氏连高声提起这位大人物都不敢。
“是。”苏吟直截了当道,“谢侯爷是我亲祖父,我找到家人了。”
王氏的震惊和忐忑僵在脸上,心里涌上一阵异样的滋味来。
苏吟安慰道:“祖父已答应会护着苏府,你们不必害怕。”
王氏却不知为何欢喜不起来,手指攥紧帕子:“那你……是打算回你祖父身边?”
苏吟点头:“嗯,我知道老太公偏心我这个外人,让长辈们心里不舒服。府里所有人都是血脉至亲,一家人原可亲亲热热地过日子,偏偏掺进来一个我,搅得大家都不自在。待我走了,府里定会更和气。”
王氏莫名觉得心乱,慌忙摆手:“我没有想赶你走的意思……”
“我知道。”苏吟和声细语,“是我自己想走了。”
其实她后来和亲生母亲相认后在谢家也没有什么归属感,但若祖父在世,那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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