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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远去之后,乐嫣才敢掀起布帘一角,偷偷去眺望阿隼的背影。
跟着他回去,甚至留在契丹的念头,其实一直都潜藏在她的心底,可终究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不能被任何人察觉,尤其是阿隼。
小娘子情窦初开,爱上了同样深爱着她的少年郎。
可她的爱人,亦是敌人。
李乐嫣原本以为,被掠去契丹的两年应该是一场噩梦,但她没想到,后来回忆起来,那两年竟可称之为一场美梦。
真正的噩梦是从她们阿爷的薨逝——不,或许是从当年在契丹捺钵照顾李家姊妹几人的妙哥遇害时开始的。
她的十三姊不曾到过契丹,半生皆如封号“兴平”二字,平安顺遂地嫁给洛阳城中最俊美的赵君侯,还是未能避开唐国末年这场乱世,亡于天福七年的幽州。
而后,赵延寿从幽州节度使晋升为燕王,辽国主下令赐婚,将王淑妃膝下的永安公主许配为燕王继室。
接旨之前,阿隼早已闯入仙妤院,要将乐嫣带走。
“母妃和弟弟都被扣押在宫里,我岂能弃她们不顾?”乐嫣自是不能一走了之,除非确保王淑妃和幼弟李从益安全无虞,“阿隼,我已家国尽毁,不能再失去最后的亲人。”
“难道你要留下来,然后嫁给赵延寿?”隼一时气急,依旧如年少时那般口不择言。
“李乐嫣当然不会嫁给赵君侯,但‘永安公主’却又必须嫁给他。”
她的话音刚落,永乐公主坦然步入堂中,手中端着一个金盘,盘上置一玉碗。
“我记得小十六你有一把匕首,以金镶骨咄犀为柄——哦,也是三王爷送的吧?那正好,物尽其用。”她挑眉一笑,“独夜断红线,再加上留在三王爷血液里的雄蛊残骸,正是诱发雌蛊效力的药引。”
隼的两道剑眉拧得几乎打结:“有何用处?”“能让我家小十六在临近婚期时‘重病不起’。”
“什么!”
隼转身就把小公主扛到肩上,迈步往外走。“等等,阿隼!你先放我下来,那是假的,是‘偷天换日’之计而已!’
“到时候,我自会代替小十六嫁给赵君侯,了结这一段孽缘。”永乐公主——即当初的十五娘子,她同样等了十年。
漫长岁月无法磨灭浓烈的爱与恨,十五娘子自年少时便冷心冷肺,偏偏遇到了一个薄情寡幸的男人,到头来无论爱恨,皆如一种报应。木樨花初绽于枝头时,永安王带着他的王妃抵达木叶山,参加了那年的祭山仪,祈求天神与地祗化解世间一切苦厄,赐予一场太平盛世。“阿隼,当年回洛阳的时候,我时常做同一个梦很可怕的梦。”
祭祀仪式结束之后,两人共乘一骑,慢悠悠地沿着潢水赏景。乐嫣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却因身量窈窕,至今未曾显怀。
“我梦见,自己和姊姊们从未被掠去杏埚,也从未遇见你。直到你们攻入洛阳城,我成了燕王妃……”
“但我依旧没有放过你。”隼原本捏着她的手腕,静静把玩那枚金铃,此时又开口接了话,隐含一丝恶趣味的笑意。
“是呀,梦里的阿隼可坏透了。嘲瑰翁主已经是你的王妃,还要三姊姊给你当侧妃!”阿隼大笑起来,末了又忍不住亲了他的王妃一口。
“那是因为,我还没遇到你。”
乐嫣偏过头,粉白小脸上带着点疑惑:“你也做了同样的梦不成?”
“对,幸好那也只是一个梦。”
幸好,乐嫣和阿隼未曾错过。
即便相逢于这场离乱之世,也未曾走散,未曾辜负了彼此。
执掌夷离毕院的第一年冬天,隼率军赶赴瓦桥关押送战俘时,正巧碰到一伙流民作乱,不慎落了水。
薄冰之下,河流寒冷刺骨,瞬间将他冻晕过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一片荒凉河滩竟化作雕梁画栋,彩屏半掩绣榻,朦胧灯辉映出一座流苏帐。
有美人端坐帐中,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隼有些心急,想走过去揭开帘幕,才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原来他此刻,只是附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之中。
所见一切如梦如幻,若即若离,无法触及。
他甚至还来不及感到惊惶,便看见一人推门而入。帐中美人转过身,莹润小脸上绽出笑靥,唤了一句:“阿隼。”
这是何处?她是谁?为何与“他”如此亲密?
无尽疑惑涌上心头,随即又湮灭于眼前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
“他”堂而皇之地坐到榻上,伸手将她抱至怀中:“你夫婿自任权知南朝军国事,是不可赦免的重罪。不知永安公主今后,有何打算呢?”
那位公主听到自己夫婿获罪,依旧神色如常,抬眼一瞥,竟似看向了镜中的他。
电光朝露般一瞬,榻上之人已然是他。
幽幽馨香将隼禁锢其中,公主双臂揽在他肩上,衣袖却滑落到臂弯,柔嫩而微凉的肌肤轻熨着他颈侧,逐渐点燃了心底的火。
“乐嫣……是你的女人。一直都是。”
一缕轻风袅袅拂过,帐外的烛火倏地摇曳。
草原上最烈的酒饮入喉间,亦如这般滋味。隼不自觉地放弃了抵抗,跌入背后锦绣堆中,任凭醉生梦死般的眩晕层层席卷,如春日柔波将他彻底吞没。
“我知道,你是在骗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隼敏锐捕捉到公主的眼神在刹那骤生戾气。
他忍不住微笑,觉得很有意思:“可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不管你是骗我,还是恨我,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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