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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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第三章

埃利奥特

到第二天清晨，埃利奥特基本已经把昨天发生的事抛在脑後，只留下些许感官记忆，在最不合适的时候从他脑中蹦出来找找存在感。比如正刮着胡子呢，冷不丁回想起那位大救星温暖而粗糙的肌肤，弄得埃利奥特措手不及，差点失手划开自己的颈动脉。每次莫名其妙想起卢卡斯·凯利身上那种辛辣的香味，或是脑海里蹦出他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埃利奥特就能感到一种诡异而强烈的牵引力从腹部直冲向腹股沟。

所幸，随着埃利奥特遵循惯例逐步开啓一天的日常，这种冲动也会随之减弱。等到手拿咖啡丶叼着贝果到达办公室时，他差不多已经恢复成平日的自己。

“卡布里尼法律援助事务所”坐落于城市一角，这地界破落得很，永远不会面对“中産化”的指责，除非有人眼神不济还愿意嘴上积德。事务所街对面是家典当行，还有家做保释担保的，不过拜街角的星巴克所赐，这一带还不算彻底凋敝。维持事务所运转的资金主要来源于政府拨款和慈善捐赠，这种性质的资金本就非常不稳定，所以他们一直致力于节约每一笔开支。而找个经济实惠的办公场所，就是最为显而易见的第一步。

四位执业律师每人都有各自的独立办公室。据埃利奥特目测，他这办公室比以前和格雷格一起住的公寓里那个旧衣柜，还要小上几平方英尺，好在还有扇窗，俯瞰着窗外一棵山楂树。为了得到这间办公室，埃利奥特被迫和其他人一起猜硬币，因为除此之外绝大多数的办公室面对的都是砖墙。用于会见委托人的会议室是所有人共用的，一位前台和三位律师助理坐镇主入口，他们的办公桌以各种奇怪的角度错开摆放，这才让出一条可供通行的路。地毯是工业风的，咖啡壶早已是个老古董，打印机还总是卡纸，但这里带给埃利奥特家一般的感觉，是他在“赫高律师行”的观景办公室从未给过他的。

埃利奥特在这里重获新生。这里是他的热情所在，虽然他花了太长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在卡布里尼事务所，他不仅能做自己一向最拿手的事，还变得颇为大胆热切，时刻准备接受他以前任何情况下都从未觉得自己能承受的风险。

“你来晚了。”米格尔·阿科斯塔出声道，锐利的目光密切监控着面前沸腾的咖啡壶，无暇擡头看上一眼。他穿得很休闲，牛仔裤搭配一件褪色的马球衫。从那一头疯狂的乱毛看来，米格尔应该已经工作了好几个小时，因为他翻看大量证据时总是忍不住伸手扒拉自己的头发。他站在那儿，双手撑着斑驳掉色的台面，卷到手肘的袖子露出强健的前臂，上面还有一个褪色的绿色纹身——埃利奥特觉得那不是他该过问的。

埃利奥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洋葱贝果，边嚼边说：“我车坏了，今天只能叫优步。”

“所以说你该像我这样住在城里，”米格尔不屑道，“我住的地儿紧邻轻轨，不愿意买车就不买，省油钱不说，更不会在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郊外抛锚。”

“你是说那个几个月前窗户上被人开了两枪的地方？”埃利奥特说着走进办公室，把他的邮差包扔在破旧的办公桌上。

米格尔手拿马克杯跟着他进了屋，杯身上画着个拿着铁叉的恶魔，下边还配了几个字：地狱神状。“对于真正的城市之子来说那都不叫事儿啊，老铁，”他咧开嘴笑着说，“话说，你十点约的委托人已经在会议室了。”

“什麽？”埃利奥特看了眼手表。“这还没到九点！”

米格尔耸了耸傲人的宽肩。“我能说什麽？你这个委托人显然是只早起的鸟儿。马克西现在和他一起在会议室，总得有人去安抚一下那个容易紧张的小家夥。”

埃利奥特咒骂一句，一把抓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又掏出放在包里最上层的那份文件，紧接着冲进了会议室。

这位早鸟先生大名叫做胡里奥·冈萨雷斯，现年十九岁。他正坐在年久失修的橡木会议桌前，忐忑地用双手紧紧抓着个纸杯。胡里奥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到埃利奥特，苍白的脸上带着希望。

胡里奥身边坐着的是马克西姆·科瓦连科，他的一只脚踝正随意地搭在另一边膝盖上，看起来像只穿着西装三件套的银色水獭。严格说来，马克西姆算不上这里的正式员工，他供职于市中心一家收费高昂的事务所，是个顶尖的商事辩护律师。埃利奥特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为了抵税还是真心想要奉献，但马克西姆确实将可观的时间投入了无偿法律援助之中，按他自己的节奏不时在卡布里尼事务所进出。

“早上好，胡里奥。”埃利奥特说着，在会议桌一头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你是在撬我客户吗，科瓦连科？”

马克西姆礼貌地微笑，秀出他一口晃眼的白牙和毫无波动的眼神。“不过是在你没来的时候帮你陪着委托人，免得他一个人待着不安罢了，史密斯。”

马克西姆拍了拍胡里奥的肩膀，用埃利奥特听不见的音量对他耳语了足有一分钟。然後他对埃利奥特抛了个媚眼，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刚跟你说什麽了？”埃利奥特问道，努力克制咬牙切齿的冲动。

“他说让我听律师的话，”胡里奥回答，紧张地笑了一声，“他是个好人。”

“那可不。”埃利奥特小声道，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当事人身上。“你来早了，胡里奥。”

“抱歉，”这小孩儿看起来有点尴尬，“我来这边得先坐两趟公交然後换乘轻轨，因为不想迟到，所以……你有什麽好消息跟我分享吗？”

“走流程是需要时间的，小朋友。我已经跟你解释过我们接下来面临着多少工作了。虽然咱们手头的警方报告和品行陈述都是对你有利的，但上诉法院不会轻易推翻定罪判决。这会是场攻坚战。这些是我们已经提交的文件副本，你可以存个档。”

埃利奥特打开手头的牛皮纸文件夹，取出一小叠文件递给胡里奥，不过他心知像胡里奥这样的当事人不太可能有自己留档的习惯。哪怕到了现在，那孩子依然缩在椅子里，像个不想在课堂上被点名提问的孩子。他手里拿着的空纸杯已经快被那啃到露出活肉的指甲撕成碎片了。

“你找到工作了吗？”埃利奥特轻声问。“稳定的就业记录加上假释官的陈述会对证明你个人的品行有很大帮助。”

“没人愿意雇一个重刑犯，史密斯先生。”

“你问了几个地方？”

屋里陷入含着怨愤的寂静。胡里奥抖起了腿，桌子也跟着晃动。

“是不是第一次被拒绝後就放弃了？”

“你不会懂的，大哥！”胡里奥猛然从椅子里蹦起来，将手中捏得皱巴巴的纸杯狠狠扔进垃圾桶，力道大得像是个大联盟投手。“每次在不该选的选项上打勾之後，眼睁睁坐在那儿面对他们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他们那表情就像我会当场崩了他们！我是个连高中都没正经毕业的墨西哥人，兄弟，文凭还只有GED。我进监狱以前，就没什麽人愿意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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