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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小月只好拎着几壶酒,来到了李瀚的陵前。他的陵墓很气派,然而,就算再气派,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小月只好对着那冷硬的坟头自斟自酌,直喝到月上中天,喝到东方破晓,她才又独自一人,默默离去……
天地茫茫,竟是连能陪她喝一喝酒的人,都没有。
小月只好继续寻找。
无数次,小月都在脑海中回想着最後一次见到孟子煊的情景。当时,他面色虽然有些泛白,精神却不算太差。因之孟子煊素来气色不佳,故而小月也并未觉得奇怪。如今想来,那或许便是自己的忽略之处了。
而後,小月又去找过老君。老君说自己多次劝孟子煊前来药池沐浴,然而孟子煊总是推脱,说等到闲下来了,自然会来府中常住。老君说得痛心疾首,深悔自己竟然相信了孟子煊的鬼话。
小月又去找了鬼医。鬼医似乎又开始疯疯癫癫了,一见小月,便哭着喊着,说自己不该放孟子煊走,不该放他走。小月就问他,“什麽叫做不该放他走,您这话是什麽意思?”鬼医就说:“他没有聚魂咒了,没有聚魂咒,他的元神就像水一样,不断的流失,流失……我怎麽样也封不住。他说他的头很痛,痛得受不住,便从我这里要走了许多的止痛药。这个臭小子,他都那样了,他还要去杀心魔,生生将自己折腾坏了啊!我也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啊……”
看着鬼医这般疯癫的模样,小月实在难以相信,在她昏迷的那三个月里,鬼医究竟想过了多少的办法来救他,又经历了多少次的失望。鬼医说他救不了子煊。可如果连他都救不了子煊,谁又能救他?
子煊,究竟去了哪里?他究竟如何了?
小月不信,一个人离开了,难道竟然真的什麽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不信,所以她仍在不停的寻找。这也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这一次,小月来到的是……
小月想不起来了,仿佛是听人说了一嘴,叫什麽四月城,或者是思月城?
管她呢?小月一点也不关心这些。
当然,她也就更不会去关心自己现在身处的这个偏僻的小镇,叫什麽镇。
有什麽重要的呢?这三年里,她经过的小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哪儿能记得了那麽多?
既然不记得,又何必要问。
所以,她只是极其无聊地站在路边,等着馒头铺子里的馒头出笼。
然後,买两个馒头,再继续这样的,无边无际的旅程。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的妇人。
这妇人长得倒有三分颜色,只是打扮俗艳,身上的脂粉气,隔个四五里都能闻得到。
小月被熏得直打了两个喷嚏,脚步不自觉地,就往旁边挪了挪。
妇人满不在乎地瞄了她一眼,然後转过头去,依旧含着笑,等着她要买的馒头。
她的右手臂上跨了个篮子,里面放着个陶罐,陶罐里似乎是盛着一罐鸡汤,悠悠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妇人对这鸡汤显然宝贝得很,时不时就要拿手放在陶罐上试试温度,看看汤还热乎不热乎。
可馒头迟迟不出笼,这就惹得妇人有些恼火。她终于不耐烦地催促了起来,“李婶子,你这馒头啥时候能蒸好啊,老娘的汤,可都快凉透了!”
那李婶于百忙当中,嗤笑一声,斜睨那妇人一眼,不屑地道,“秦寡妇,我说啊,你是爱等就等,不爱等吧可就拉倒,反正老娘也不爱做你的生意。”
秦寡妇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是恼怒。两条细细的眉毛挑得老高,尖起嗓子质问那李婶,“我说李婶,你这话可是什麽意思,我怎麽了,你就不爱做我的生意?老娘我行得正立得端,哪儿就得罪你了。”
李婶见她还敢顶嘴,登时便火大起来。馒头也不管了,操了个擀面杖就从铺子里转出来,两只手插在腰上,气势汹汹地只管数落:“你这骚蹄子,下头烂穿了的。你没有得罪我,可也得罪了别人。你自个的男人死了,见天儿的就去勾引别个的男人。我问你,你打扮的这骚样,是为了勾引谁?你这篮子里的鸡汤,又是要送到谁家的炕头上去。你别打量我不知道呢,你肯定又是下头痒了,要去爬别个的床。”
那秦寡妇如何受得了这样的谩骂,两只眼睛立时变得通红。只见她找了个安全的角落,放下了手中的篮子,挽起袖子,曲指成爪,便冲上去抓李婶的头发。
小月直觉今日的馒头大概是买不成了,便欲转身走开。
可她还没挪步呢,便听得身後有人喊了起来,“李婶子,您这回可是冤枉了她。这秦寡妇如今是要从良了,别人的床,只怕她未必看得上。她就是要爬,也是去爬村头那聋花匠的床呢!”
这人一看,便知是个游手好闲惯了的地痞无赖,专事惹是生非丶欺压良民。李婶和秦寡妇都不愿意在他面前落下话柄,于是齐齐住了手。秦寡妇恨他四处嚼舌头道她的是非,可又奈何不了他,只好恨恨剜他一眼。那人也不在乎,嬉皮笑脸道,“你别这麽看我,我哪句话说错了?这些日子,你不是见天儿往那聋花匠家里跑,都不搭理我那些哥们儿了麽?”
反倒是李婶,听他们说起那聋花匠,有些不忍心地劝了他俩几句,“譬如做好事吧,你们也放人家一条活路,何苦又去招惹人家来?那花匠孤伶伶的一个人,又聋又疯的,还生着病,成日里不过是种些花卖,挣的钱,又都送进了药铺。就这麽的,你们还三不五时的,不是去爬人家的墙,就是去掀人家的摊,何苦来哉,真真是造孽呐!”
那闲汉一听,嘻嘻笑了起来,“李婶,你这可就是冤枉人。爬墙,我可一次都没有。倒是这位漂亮的小寡妇……”他看向秦寡妇,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来,“她有没有爬过,那我可就不晓得了。”
秦寡妇气得满脸通红,只不敢吭声。
闲汉满意地笑了,继续道,“至于说到掀他的摊,从前,我倒的确干过几回,可那也不是我自己要去欺负他,而是别人花钱请我去的。那起子浪惯了的小妇人,见人家模样长得俊,一颗心就守不住了,偷了家里的钱,天天去买人家的花。当家的知道了,哪能不气,掀他的摊,只怕还是轻的呢。你不知道,昨儿晚上,春华楼的二老板带了十几个人,偷偷摸进了那花匠的土地庙,揪住那花匠,结结实实揍了三五十下。我听说那花匠,当时就吐了血,倒在地上不动弹了。今儿晌午,他不是没出摊麽,二老板不放心,便令我去瞧瞧,看那花匠是不是死了。其实,要我说,为了个守不住心的小妾,弄出人命,当真不值当。那花匠虽然没个亲戚朋友,可到底也是一条性命,又是常住在土地庙里的,万一死後变成了恶鬼,再来找他,那可真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那秦寡妇“啊”地叫了一声,篮子也忘了拿,便拎起裙子飞快向村口跑去。
这闲汉见状,只好拎起她的篮子,快步跟了过去。
小月呢,本来没心情管人家的闲事。可听这李婶说起那花匠又聋又疯,当真十分可怜。如今又无故受了这一顿打,只怕还有性命之忧。于是不自觉便起了些怜悯之心,心道,反正来都来了,看看也无妨,便也擡脚跟过去了。
一时间,馒头铺子前便只剩了李婶一人。
那李婶长叹一声,眼神惘惘望着街上,喃喃念道:“这可又是何必呢,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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