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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阜水之战拉开序幕。
江裕领兵做前锋,正面攻打梁嵘,江砚祈和郁临渊从后方围困大燕兵。大燕军受困多日,早已疲惫不堪,但在梁嵘的带领下,他们个个都抱着以命换命的决心,战刀在人海中横冲直撞,鲜血泼溅开来。
江砚祈疾驰入中围,一路剑花洒血,他如今受后肩伤口所困,无法再自如地使用重刀,只能图以轻巧。他无意将剑尖指向梁嵘,因为那是江裕和梁嵘的战场。
“唰!”尸体就要撞在马身上,江砚祈勒紧缰绳,避开了这一泼鲜血。热血从剑尖滴落在地,陷入黄土中,迫使山河不舒坦地抬了抬马蹄。
铁盾在前,战刀在侧,煊云军结队成阵,将大燕残部围困在内。随着时间的拉长,包围圈越来越小,战局被彻底压稳。
江砚祈反手挑开一人咽喉时,用余光看见江裕将梁嵘挑于马下。江裕的刀已经旧了、腥了,不论鐾刀时多认真,那刀也擦不干净了。他在战场上杀的每一个敌军都是因为国仇,只有梁嵘,他想杀掉这个人,不单只是为了国仇,还添上了家恨。
血污糊了梁嵘半张脸,高高在上的燕皇并不认为这是狼狈,他在十几年前败给了年轻的江裕,那一次造就了江裕的荣功,也是他毕生的耻辱,从此他蛰伏、隐忍,又因为不甘和野心再次掀起战争,而后再次失败了。背上的旧伤在梁嵘在落马时彻底崩裂了,鲜血渗出铠甲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土里。
鲜血从江裕眉头滑下,江裕抿唇,尝到了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木苑闭眼时的模样在他脑海中闪现,握着刀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他猛地扬刀,侧手劈下。血花飞溅,刀刃砍断骨头的声音让所有人蓦得心下发寒,梁嵘还睁着眼,将不甘留给上天去看。
这场诛杀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江裕抹了把脸,喝道:“梁嵘已死,众将士随我清缴残余败军!”
梁嵘的人头被挂在了马上,江裕打马扬刀,摔兵清缴残余大燕军。硝烟在日落时被泼灭,江砚祈派出一队人马清点伤亡,至此长达三月多余的拉锯彻底结束。
江砚祈披着澄阳追上了江裕,说:“你没想到会这么快结束吧?”他来时看了眼江裕关于这场战争的奏表,预期时半年到一年。
江裕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想说什么?直说,别跟我在这儿扯废话。”
“若是大燕后援赶到,咱们还要在这儿耗多久就是个未知数了。”江砚祈直接道,“爹,是不是得给你未来的大儿媳妇儿记一功啊!”
“我没有大儿子,哪来的大儿媳妇儿?”江裕不客气地道,“别想趁机浑水摸鱼,你现在想到要问我了,你们俩暗度陈仓之前怎么没想想我呢?滚蛋!”
“哎呀爹,别这么凶嘛!”江砚祈打马上前,跟江裕并驾齐驱,笑眯眯地道,“你看看你未来的大儿媳妇儿,脸蛋漂亮气韵出挑,又聪明又有能力,关键是待儿子诚心,儿子在这儿跟你打仗,他就帮咱们处理后方。你也不想想,他孤身入大燕,多危险啊,可他半点没犹豫,这说明什么——”
江裕冷漠道:“说明他胆子大。”
“不,说明他是真心喜欢你儿子的。爹啊,棒打鸳鸯这事儿说出去可不好听哦。”江砚祈伸手去挽江裕的胳膊,嗲里嗲气地道,“爹,我们真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是真对他有那意思,真想跟他一辈子,您就成全我们这队苦命鸳鸯吧!”
“滚滚滚开!”江裕推开他,顺手抹掉一胳膊的鸡皮疙瘩,梗着脖子不说话。他没想强求儿子成家立业给他生孙子,但两个男人在一起,现在能如胶似漆,以后老了呢?何况容王心机深沉骗过了多少人,让这小畜生和容王搅和在一起,他是真不放心呐!
江砚祈盯着他,从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盯出“老子不同意,你们休想”几个大字,他眼珠子一转,硬气道:“我不管啊,这事儿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要不然我明儿就出家当和尚去。”
“好啊!那老子现在就把你剃秃了!”江裕猛地抬脚将江砚祈踹翻下马,随即自己也跳下马,几步拦下欲跑的江砚祈,一把揪住那把马尾,抽出匕首就要开剃。江砚祈吓得大嚎,忙道:“爹,我错了我错了,别冲动别冲动!”
“小畜生!”江裕嫌弃地丢开他,插回匕首,“这事儿没得谈,你说了不算,要想我同意,让萧慎玉亲自来找我。”
“啊?这不就同意一半了吗?”江砚祈抹了把额头,兴奋地往江裕背上跳,抱住江裕往下一压,随后跳开了、重新上马,朝被压得晕乎乎的江裕挥手道,“爹,你真是太他娘的好了,我现在放心了,我走了!”
山河被勒转马头,江裕跳了起来,大吼道:“小畜生往哪儿跑!”
江砚祈头也不回地喊道:“我想萧怀川了,我要去找他!”
“小畜生!小畜生!”江裕追了一段路,看着江砚祈疾驰而去,被土尘喷了一脸的马尾气,又被酸楚淋了一身。他停下追赶,无力地俯身握住了双膝,喃道:“去找他吧,去吧……”去找你喜欢的人,趁他还在人间,还可以被你找到。
***
两日后,江砚祈停在了大燕都城外的一座客栈内。他赶了两日路,自己和山河已经累得不成样子,虽说都是年轻人年轻马,但体力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没法子,江砚祈只能选择暂且停留,休息一夜。
这客栈外就是马道,出城入城走这条路是最快最平坦的,按照他对萧慎玉的理解,那厮决计不会委屈自己走崎岖不平坦的道路,所以萧慎玉若这两日要出城,一定会经过这条路。
小二在这客栈里待了许多年,见惯了来往贵胄富绅,此时一瞧见虽然风尘仆仆还有些小脏但气度张扬、面容俊俏的江砚祈,立马就猜出此人身份不一般,忙殷勤地迎了上去,招呼道:“这位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江砚祈挑了张干净的桌子,将一锭白银放在桌上,说:“俩菜一汤一碗饭,再准备一间上房,烧一桶热水。”
“好嘞,爷您稍等,小的立马就去给您准备!”小二笑眯眯地添好茶,收下银子后就转身走开了。
江砚祈灌了口茶,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沉,他伸手抹了把额头,又顺着摸了摸后肩的伤口,轻轻地吐了口气。他起身走到柜台前,说:“饭菜备好了就端上来。”
小二见他面色红里透白,忙道:“爷您赶路累了就早点上去休息,我们立马把热水给您备好,您先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吃饱了喝足了再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就好受多了。”
“好,多谢。”江砚祈赏了块碎银给他,转身在小童的带领下进了房间。
“这爷可真大方。”小二摸了摸银子,笑眯眯地转头,正巧瞧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他脚下一动,笑呵呵地出去迎客,“两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暗卫打开车门,恭敬地道,“主子。”
萧慎玉落地后道:“风吹得人发闷,今夜怕是有雨,在此将就一晚,明日再赶路。”
“是。”暗卫转头,将银子递给小二,“我们要两间上方,再备好饭菜。”
小二掂量着银子的分量,心想今日可真是挣了把大的。他恭敬地将两人带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道:“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爷先坐会儿,饭菜立马就能到。这位爷,您的房间在左侧拐角,请跟我来。”
“属下告退。”暗卫恭敬行礼,等萧慎玉点头后才转头跟小二离开。
萧慎玉关上了房门,这房里燃得香虽不是贵重珍品,但胜在清淡。他伸手拂了拂香,侧身时听见了水花拍散的声音。他没放在心上,过了会儿又听见一串欢快的小调声,只是声音又低又蒙,听不清大概。
江易安也喜欢在泡澡的时候哼小调,他又想起江易安来。
此时小二在外面敲了敲门,说:“爷,您的饭菜。”
萧慎玉去开门,放那小二进来,此时隔壁的小调声顺着门传了过来,不知怎的,他心里一动,倏地道:“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小二被他吓了一跳,不怪其他,只怪这位爷周边的气场太冷,导致他在看了第一眼后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尽管人家长得如花似玉。小二自然地垂着眼,说:“是位俊俏的蓝衫小爷。”
“蓝衫?”萧慎玉心里猛地一跳,他不敢多想,又被这二字悬起了心眼,“可知他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小的倒是不知,不过那小爷骑马而来,风尘仆仆的,也不知是赶了多久的路。”小二想到那匹马,“那位小爷骑的马可不是凡品,毛色油亮,高大威猛,瞧着真像战马,一看就是极品。”
萧慎玉眉心一跳,下意识地问:“那马……”
“黑色的,那小爷叫它什么来着,好像是……”小二拍了拍脑门,竖起指头道,“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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