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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宗伯看了眼皎皎,又看了眼荆南枝,又露出那种纯善没有心机的笑容:“大概是由于我向来直觉很准?就和我认路很准一样。”他没个正经地拉了拉荆南枝的衣衫,殷切道:“荆将军本事大,以後上战场能不能给我个副官当当?我还等着荆将军赏我点军功呢。”
荆南枝懒得回答了。
他觉得这个旬宗伯想得太多。
旬宗伯得不到回复,撇了撇嘴,等外头有侍卫在问接下来的岔口往哪走时,他便也掀开帘子去外头指路了。
听着他在外头指挥的声音,皎皎苦恼:“看样子定邺果然麻烦人一堆。”
荆南枝低下头,若有所思。
旬宗伯没有夸大自己认路的本事。
螭龙山脉岔路衆多,群山连绵,一不小心走错道就要多绕一大圈,幸亏有旬宗伯指路,他们这一路竟走得顺顺当当。
一天要走几十个岔道,约十馀日的脚程,居然一次也没出过错。
等走出螭龙山脉的那一刻,皎皎实在没忍住惊叹:“他说只被带着走过一回来的路,如今去的路分毫也没错——天底下果真多奇人。”
荆南枝道:“他这本事,倒也的确适合从军。”
出了螭龙山脉,地势便平坦多了。
听旬宗伯说再过两日就要到定邺,皎皎的心情又是激动又是喜悦。多年愿望成真,临到最後一个夜晚,她甚至无法入眠,生出种身处美梦的不真实感来。
她紧张地问荆南枝:“我娘真的在定邺吗?会不会她等不及要见我,所以在路上某处等我?我们会不会错过了呀?”
不待荆南枝回答,她又自言自语:“我现在长得和小时候不太像了,我娘会不会一时认不出我啊?我娘说过我脸圆的样子很好看的,我现在脸没有那麽圆了,怎麽办啊?”
荆南枝问:“你会认不出来夫人吗?”
皎皎一时清醒了,笑:“是的,我便是有朝一日死了,化成灰我娘都认得出来的。”
体谅皎皎急迫的心情,最後一日的清晨,旬宗伯让侍卫们出发的时间也更早。
彼时已是秋末冬初,定邺比之长颍和雍阳等地都要靠北,因此天也冷得更快。地上结了冰,这日又起了雾,马车在经过河道上的百米长的石桥的时候,旬宗伯嘱咐车夫:“小心马儿打滑,过桥慢些吧。”
车夫应了好,驭马果然更加谨慎。
河道宽阔,雾气大得只能看清几丈之内。
一夜未眠的皎皎坐在马车内,半点困意都没有。她掀开车厢的前帘,任由冷风灌入车厢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
见她被冻得鼻头微红丶分外可怜的模样,旬宗伯劝:“王姬合上帘子吧,如今不过卯时,城门尚且未开,王後还在宫里呢。”
皎皎恍若未闻,仍旧盯着前方。
马儿的蹄子落在地上,发出啪塔啪塔的声音,车轮滚滚向前,皎皎被初冬凛冽的风吹得脑袋都开始疼,但是左胸膛的某处,那颗心却一点点加快跳动了起来。
她忽的大声喊:“我娘来了!我娘来了!我知道我娘她来接我了!”
旬宗伯往前一看,仍旧是一片迷雾,哪里看得到什麽人。
他想皎皎应当是日思夜想出幻觉了,回头刚想继续劝阻,下一刻却听到车夫的惊呼和马儿被拉停发出的嘶鸣。
旬宗伯瞪大眼——皎皎居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这是嫌马儿走得太慢!
地上结了冰,皎皎跳下来的时候扶着马车,倒没有摔倒。
她急匆匆地拉起裙摆,奋力向前奔跑,一边跑一边喊:“娘——娘——我是皎皎——”
身後旬宗伯好似在喊什麽,皎皎全然不顾了。她拼了命地向前跑,泪水不知何时滑落,浸湿眼眶,又被她抹去。哪怕是摔倒在地,摔得膝盖一阵疼,她也全然没反应了。
皎皎想要起身继续跑,却在擡头的瞬间被人重重揽入怀中——多年之後,皎皎再次闻到了属于她娘亲的味道。
皎皎泪如雨下:“娘……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有人比皎皎哭得更厉害。
几年过去,芸娘依旧是皎皎记忆里的美丽温柔。可她到底与皎皎记忆里的人是不一样的,她明明也才三十出头,鬓边居然生了几根白发。
她跪倒在地上,将皎皎紧紧拢在怀中,哭得没了力气,一时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芸娘一遍遍地拍着皎皎的背,像是哄着小时候的皎皎睡觉那样,又是笑又是哭,眼眶含泪,一遍遍喊:“皎皎,皎皎,我的皎皎……”
终是忍不住泪,她哽咽道:“皎皎,你长大了。”
几步之外,荆南枝无声叹息。
他拦住旬宗伯和其他人,轻声道:“等会儿再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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