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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语
这一年的除夕过得不如去岁热闹。
皎皎独自给芸娘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芸娘倚靠在窗边,陪她安静地看了半宿,直到新的一岁来临。
大年初一,又是拜宗庙的日子。
再经历一遍,过程就变得乏善可陈,倒是下午的宴会有些意思。新的一年,校场上的游戏再度进行,只不过与去年掉了个头,率先提出要玩的居然是去岁丢尽脸面的宁地公子们。
郗蕴与荆南枝去了永宁郡,郗灵升职成为禁卫统领,自诩长大成人了,今年也没有再下场。但想起定邺的公子们自幼习武,身板体格都要更加优秀,衆人一时皆笃定这比赛毫无可看性,并且想不明白宁地公子们为何要自取其辱。
但事实让所有人惊掉下巴。
定邺的公子们的确赢下比赛,但赢得着实狼狈。宁地这些去年还一戳就倒的公子们今年骑射水平大涨,即便仍旧不如人,可他们胜在配合完整,明显动了脑子,居然还玩上了策略,在一开始就把定邺的这些公子们打得出其不意,队伍分散,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定邺的公子哥们赢了游戏,面色却一个赛一个难看。
与这些人相反,宁地的这些世家子输了比赛,却隐有扳回一城的意气风发。
看台上,衆人表情各异。
魏地的大臣们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神情十足不悦。宁地的臣子们却悠然自得,一派娴静淡定,若是仔细去看,勉强才能发现几人眉梢微微上翘,隐隐透出几分骄傲。
旬宗伯下了校场,换下一身脏扑扑的衣衫後,与皎皎偷偷倒苦水。
“我们悄悄准备了一年!整整一年!风雨无阻地练习,谁在约定的日子不来,谁就要被其他人合夥揍一顿。”旬宗伯陷入痛苦的回忆,“我刚开始偷懒,有一回没有去,正躺在家里床上睡懒觉,冷不丁十几人呼啦啦一堆闯进我屋里,把我被子卷人带到院子里一顿揍,揍得我鼻青脸肿的,非把我揍得哭鼻子才肯罢休!我祖母还在旁边笑眯眯给他们递水果呢。”
皎皎上下打量旬宗伯,道:“你瞧着比之前瘦了许多。”
她感慨:“你们也算是下了苦功,今天的表现不负你们过去一年的努力。”
“这麽辛苦也没赢,可见一年的发奋果然是比不过人家十几年的锻炼的。”
旬宗伯叹气:“今天闹完後,对面的人回去也铁定要睡在练武场上,同我们一样勤练骑射了。您明年就等着看好戏吧,说不定明年这时候再来比,非要在场上死几个人才罢休。”
皎皎对他很是同情,安慰他:“强身健体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旬宗伯哼哼两声,自我挖苦:“再这麽比三四年後,全部送往永宁郡参军,到时候哪还有什麽戎蛮殷蛮,全天下都要喊魏蛮宁蛮了——若再举办个游戏,每年岁末年初比拼下谁杀敌数多,那一定更加精彩了,届时戎蛮看到我们,也会被我们吓得肝胆俱裂,哇哇乱窜。”
皎皎闷笑不止:“到时候你们个个都是大将军。”
旬宗伯连连摆手:“我不过胡言乱语,您千万别信。”
两人说完几句玩笑话,皎皎对旬宗伯道:“你帮我个忙。”见旬宗伯点头,她才继续道:“你代我去问你祖父一句,他已经躲了我快一年,还要躲我到什麽时候?”
“这个嘛……”旬宗伯见皎皎表情认真,道:“好吧,我会向祖父传达您的话的。”
终于,在近二月的时候,皎皎终于在书房里再度见到了前来上课的旬至良。
近一年过去,他状态比与皎皎初见时好了不少。虽则身形仍旧瘦削,无论何时何地都背脊挺直,让人在旁瞧着都替他累得不行,但至少面上丰盈些许,眉宇间少了几分愁绪与愤懑,整个人变得平和坚定起来。
门口有伏烟把守,不用担心有人会偷听或突然闯入,皎皎说话便不遮遮掩掩了。
她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撑着半边脸看向板着脸进屋的旬宗伯,扬眉道:“见您一面真是不容易。”
“我以为王姬聪慧,应该知晓我与您其实并无再见面的意义。”
旬至良手里拿了几本书,但进屋就把这几本书放在一旁,显然没有要与皎皎讲课的想法。他正色道:“国君当初想借王姬来让我看清眼下自己的身份地位,他的目的已然达成。且我思来想去,觉得我并没有什麽可教导给王姬的,就更加没有来给您当先生的理由了。”
“太傅给我留下的疑惑太多,”皎皎道,“您身为最接近真相的人之一,理应与我解释清楚。”
旬至良问:“例如?”
皎皎答:“例如,我父亲的事情。”
旬至良露出一个略微嘲讽的微笑。在这一刻,他显然想要说一些难听的话。但他忍住了,克制道:“您生父?我以为您不会再想听到他的任何事情。”
“我去盛阳郡的时候,见到了我的那位天子舅舅。他见我时表现得很奇怪,仿佛我是什麽鬼怪似的,又惊又俱,甚至不敢与我对视。”
见旬至良沉默下来,皎皎叹了口气,道:“我开始好奇,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在变成那样疯癫的人之前,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旬至良的眼眶倏忽红了。
“是怎样的人?”他苦笑,问:“王姬确定想要听我说?您不怕我胡编乱造?”
皎皎正襟危坐:“我信得过您的品格,也信得过自己的判断能力。”
“……其实没什麽好说的,他只是个可怜孩子。”
旬至良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坐在一侧的塌上,眼眸悠远,哑声道:“姜室想要掌控宁地,自然不希望他太过聪明。只可惜他生来慧颖,性格却太天真执拗,不甘心只当傀儡,所以後来才落了被折断脊梁的结果,彻底疯魔。”
皎皎觉得自己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听得不太明白。
旬至良口中的人,与她从前想象中的人没有半分相同。可她又隐隐约约觉得,那的确是同一个人。
他只是太过复杂了。可一个人之所以复杂,不正是因为他经历得太多麽?
皎皎想要说什麽,出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喉咙也有些哑。
她清了清喉咙,这才继续问道:“还有呢?”
可别的话,旬至良对着面前这张与宁钰足有六七分像的面庞,却是怎麽都说不出来了。
要对她说什麽?说她从未谋面的父亲是怎麽心高气傲,又是怎麽被背叛,被人践踏脸面的?说她父亲并非天生烂货,只是挣扎半生,却还是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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