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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亭县(三)
这道脚印藏得很隐蔽,它印在窄窄的窗台上,不过脚掌应是和窗台的方向一致的。脚跟位置的泥已经干巴,有些被摩擦过的痕迹,估计是窗扇合上的原因。
小厮连忙上前,对着脚印端详了一会,他也不知这印记是何时留下的,眼珠一转,赶紧解释说:“许是修补屋顶时瓦匠不小心踩上去留下的罢。”
徐遗“嗯”的一声,随即出了库房,迈着脚步朝前院走去。
“主事这是要去哪?”小厮追至他身後问道。
“县衙。”
“小人可为您引路。”
“那便多谢小哥了。”徐遗客气地朝他点头。
小厮惊得後退一步,连忙摆手道:“哎哟这可不敢,您是京城来的官,小人不敢怠慢。对了,小人名唤周锁,主事有什麽事尽管吩咐就行。”
周锁问他是否需要备车,他拒绝了,选择步行的原因,不仅可以熟悉茶亭县,还能观察这的风土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驿站大门被打开,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投来眼光,就连小吃铺子里的人都端着碗出来边吃边看。
徐遗在台阶上站定,忽然惹来这麽多人的注意,有点出乎意料,他加快脚步走到大街上。
他这一身官袍实在惹眼,这一路上多多少少有人停下脚步瞧看,但发现大多数都是一些粗布短服的农人。
他们穿着破洞补丁的衣服,背着重重的工具,地里还有干不完的农活在等着,所以不敢停留太久。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无法形容的气氛,他正奇怪着,周锁提醒他县衙到了。
周锁是个能干伶俐的人,到了县衙便为他上下打点,徐遗几乎不用开口就顺利地找到仵作。
据仵作回忆,许泰死状极其可怖,浑身没有一处是可看的,破碎不堪的衣物黏在皮肤上,他还是花费了好大力气才清理干净。
周锁也在一旁补充:“当晚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灭火,许泰被擡出来时已经没气了,便连夜报了官府请来仵作。”
徐遗提出想先看许泰的尸体,仵作和周锁对视了一眼,就领着他去了义庄。
义庄远在城郊,要穿过好大一片田野才能到。连下了几日的雨,泥路上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踩得满鞋是泥。徐遗走得飞快,官服下袍都溅上了泥点,又湿又脏。
这种停放无人认领的尸体和隔离疫病的义庄确实不宜设在人多的地方。
等等,无人认领?
徐遗猛地回神,揪住仵作的手臂就问:“许泰尸身放在义庄这麽久,他的家人呢,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仵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况且自己也不认识什麽儿子呀,便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赶紧朝周锁递个求救的眼神。
周锁见状,急忙说道:“许泰家中确实是有个儿子,但事发突然,两位驿丞交代此事涉及甚广,怕节外生枝,所以没有知会。”
义庄到了。
许泰的尸身停放在最里的屋子,还派人看守。
冰冷的石台上,一块白布盖着突起的东西。仵作上前把白布掀开,一具烧焦,四肢曲起的尸体赫然出现在衆人面前,徐遗来之前就做好准备,可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悚然。
徐遗想离近些看清楚,被周锁拦下,只听他劝道:“主事,还是远远地看着吧,这又是烧又是腐坏的,气味怕是不好闻,万一惹些不干净的,小人担待不起啊!”
徐遗闻言,眉头皱起来,瞧着周锁那副恳切的模样,只好作罢。
回茶亭驿时日渐傍晚,又忽然下起了绵绵细雨,天色晦暗,各家屋檐下都上了灯,长街上行人稀少起来,只有零星的几家铺子还在开着,一路上还能听见几声虫鸣。
徐遗远远地看见驿站里灯火通明,就在大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眯起眼细瞧了好一会儿,只辨认出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一身素色的粗布短打,在雨中一动不动地注视前方,他是在看驿站吗?
猜测那少年暂时没有肯走的意思,吩咐周锁将他们撑的伞送给少年,周锁犹豫着不肯去,他便说没事,已经到驿站了,淋几步也无妨。
周锁来到少年身前,看清了他的面貌,然後把伞丢给他,让他快走。
少年没接伞,任由伞落在地上,沾染污泥,他盯着徐遗消失的方向看着有好一会儿,才拿起伞来走回家去,他没有选择撑开,任由雨水打湿自己。
徐遗回到驿站後没有选择立刻见高贞,而是先把自己收拾清楚,否则拿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去见人,未免无礼些。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夜晚的寒意比白昼更甚,他拢了拢衣袖,借着院子里的灯亮走了出去。
徐遗碰见高贞和宋裕敬时,他们二人恰好在前院大堂谈完公事回来。高贞拿出一批卷宗递给徐遗,这是谭普午後呈上来的,记录着许泰途径各驿站的具体时辰。
他摊开卷宗,一一比对上面的记录,从茶亭驿出发後途径邯州驿丶顺定驿丶乐州驿丶临溪驿,最後再是庐陵的枢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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