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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裕敬见徐遗还不罢休,在他身後幽幽地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旦踏进了官场的这道门,任何人的目的丶手段都是一样的。依着官家的脸色办事,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替高贞等人表态了,徐遗的争论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甚至造不成任何威胁。若执意要到御前去作法,倒霉的不会是他们。
“徐主事,好好想清楚,只要开了这个口,十多年的苦读就得付之东流,恐怕连驾部主事都没得做了。我和高相公都知你有大才,年纪轻轻又高中进士,就这麽毁了,岂不可惜?”
宋裕敬所说不仅是警告,更是要挟,赤裸裸的要挟。
无论天气炎热惹人烦躁,还是冬雪风紧感到刺骨,徐遗不曾有过懈怠。一路从东屏来到庐陵的太学,在放榜那日,看见自己的大名赫然出现在进士榜上,那种喜悦仿佛还在昨日。
他任职驾部主事,本就是掌案牍文书之责,由他书写奏表天经地义,今日却成了一把刀。
宋裕敬断定徐遗不敢为了许泰而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他说对了,徐遗不敢放弃,也不甘放弃。可那些还躺在关外风沙里的十三万冤魂,还有许泰父子,何尝不是在撕扯着他。
徐遗感觉到这把刀横在脖颈上,只要多走一步,会立刻刺破他的脖子,就有鲜血流出。
他停下脚步,宋裕敬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尽是冷嘲热讽,年轻人就是莽撞。
“高相公忙得很,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风来了,吹得很突然,也吹得生猛,就连枝上的新叶也被吹落,落在宋裕敬的脚前,他踩着这片叶子离开了这里。
徐遗怔怔地看着这片叶子,不由得责怪,在树枝上长得好好的,为什麽风一吹动,就要落下来呢……
日光一点一点的被耗尽,它躲在云後,只露出一片霞晖来,这样的景色在下了许久雨水的茶亭县来看,是难得的,意味着明日是个好天气。
屋内的蜡烛燃烧得看不见烛芯,只留下一滩已经凝固的蜡水,许云程前半日是靠着跳动的烛火度过。以前从没觉得一支小小的蜡烛竟能烧这麽慢,慢到盯得久了,熏得双眼模糊流下泪来。
它烧完了,没什麽可看的,许云程顺手玩起了手中的石子。它们散落在屋内四处,是他昨晚想用来捉弄曹远和谭普,谁能料到最後用来泄愤了。
可一夕之间,连泄愤都不必了。
“徐主事怎的在这站着?”周锁的声音响起,许云程上路的时辰到了。
周锁带着人来提走许云程,碰见站在屋外许久的徐遗,在这期间,他没有开口说话,许云程不知屋外有人。
当徐遗听到周锁问自己时候,他梗在喉间的话怎麽也说不出,突然讨厌起自己,他是出于什麽目的站在这的,愧疚?还是无法跨出那一步而生的悔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许云程手脚都带上了镣铐,铁链摩擦着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在徐遗耳里听来是那麽的刺耳。对方每走一步都在鞭笞在他的心头上,他虽然擡着头,但眼眸始终朝下。
许云程面不改色,用馀光瞥见一旁默不作声的徐遗,对方脸色并不好,冷哼一声,已不屑于送给他不解和怨恨。
周锁把许云程交给了两位跟着使者来的解差,他们目的地是背水关,许云程怕是今生都要困囿在那里,不得离开。
谭普现下才觉浑身轻松,战事凶险,许云程或是死在沙场上,或是成了残废老死在边关的命运已经注定,他可以彻底的放心,高枕无忧了。
曹远搓着手一面高兴一面犯愁,高兴总算结束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害得他吃不好睡不下,人都瘦了,需要好好补补;又对今晨的事担忧,许云程知道那具尸体是假冒的,即使相公们和他站在同一阵营,但那种秘密被戳穿的感觉仍令他心悸。
他必须采取行动,扼杀一切许云程能够翻身的可能。
使者不宜久留,所以许云程前脚出了茶亭县,他後脚就朝庐陵的方向飞驰而去。
曹远说明日高贞一行人就动身回京,白天就已经吩咐下去准备了践行宴,与其说是践行,不如说是庆功宴。
徐遗故意托辞不去,他无法做到坦荡地丶心安理得地吃下去。宋裕敬也由着他,认为他既做出了选择,意味着如何学会在官场里生存,学会装聋作哑只是时间问题。
马车里时不时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徐遗不用想也知道高贞和宋裕敬又拿出那套从茶亭带走的茶盏,在马车上煮茶吃。
曹远等人为他们贴心的换好新马车,架好炉子,备上好茶叶,一路送出茶亭县,可谓是处处尽心。
徐遗重新审视这套茶盏,光是用来喝的就有四件,更别论其他的了。如此好的茶盏,价值应该不菲吧,以驿站的俸禄,得攒多久才能买下。
宋裕敬为徐遗分了一盏茶,他谢过,却是一口不沾。宋裕敬也不在意,转头和高贞欣赏起沿途的春色。
回去的途中,日头晴朗着,风虽有些凉,到底吹在人身上是舒服的。
徐遗现在属于缄口不言,懒得去附和,也懒得理人。这二人的交谈在他耳里简直是聒噪,然後他自请独自骑马,不愿再坐在车里听他们说说笑笑。
他跨上马背後,心情才觉得舒缓些,马蹄声一步步钻进他耳里,心想不知快马跑起来是个什麽样的声音。
许泰一案疑点重重,这是毫无疑问的。不管是烧毁的库房还是那具尸身,或是谭普和仵作等人的证词与血书,甚至是各驿站的文书,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全都指认许泰就是罪魁祸首。
茶亭县就好像被笼罩在浓浓的烟瘴里,用手拨不开,用风吹不散,用光照不透。
徐遗越想越觉得初春的寒意仍徘徊在身上,侵袭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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