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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夫1
李幼苏醒的第二日,李微玥啓程回了幽州。最牵挂的人已经远离危险中心,李幼这才放下心来面对朝廷的豺狼虎豹。
他叫来了殷霜,问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孙党为首的孙珩行告病,朝中奏折由御史大夫楚凉代为处理。但楚凉年事已高,上奏的折子颇多,连日的加急处理,楚凉身子吃不消,强撑十日便倒了下来。太尉诸事缠身,借口推辞,这折子堆了又堆,竟无一人能批。
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里,最令他意外的是孙珩行卧病在床。他欲追问孙珩行的病因,殷霜却闭口不答,只道这是好事。
李幼心中失望,也不再问。
*
殷霜似有急事,在他醒来的第三日道要离开几日。李幼知道他不可能长期留在宫中,所以没问他去向,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看起了折子。
臣子上奏的折子数量多,又鉴于身体病弱的状况,李幼只拣了些加急的折子批。
不知是不是中毒已深的缘故,他只是看了半日便觉肺腑发疼,通体无力,好像只要他再劳心劳力一刻钟,便会立马暴毙而亡。
李幼不得不放下折子,躺在床上缓了好久。他捏着草药香囊,心想自己是支撑不了多久了,扳倒孙家的计划也只能提前了。
若要扳倒孙家,必须扶持一个能跟孙党匹敌的对手。他先前选的人是陶嵩,却因为跟陶嵩重提旧事时发现了端倪,故而他有些迟疑了。他害怕陶嵩也像他们一样。
可若不选陶嵩,他将无人可用。
李幼翻了个身,伸手探进床底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张尺素。尺素上的字迹有些晕开的迹象,这是陶嵩未回洛京之前写给他的宽慰信。
四行小字,情真意切,看不见一丝作假。
他将尺素看了又看,心里忍不住再为陶嵩辩驳一番:或许是自己被利用太多年,所以养成了疑神疑鬼的性子。幼时的那些事情可能都是巧合,陶嵩为人清正,怎会屑于做那些腌臜之事?
他一番推想自成逻辑,终于将自己说服。
翌日,陶嵩奉命入宫。这次的见面不是在政清殿,而是在李幼的寝宫。
陶嵩跟着领路的宫女,诸多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直到看见李幼苍白的脸色才放下心来。
“陛下。”
李幼一开始没吭声,他用那双圆润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微微出神。不知为何,他从陶嵩的背影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名为他诊脉医治的神医宋涛。
说来也奇怪,从见到宋涛的第一面起他就心生亲切,他想若陶嵩未被贬出洛京,合该就是宋涛那副模样。
可归来的陶嵩却变了,他不知道是哪里变了。但他仔细想了想,兴许这些年他被各种事情磨练,心性更加通透。
人成长起来了,言行举止便也不同了。只有他,总是沉浸在过往里,所以便希望其他人也同记忆中的一样。
李幼收回目光:“起来吧。”
陶嵩站了起来,他又道:“这些时日不见,你比之前憔悴许多。”
“自陛下不见朝廷,不处政事。臣日夜难眠,忧心陛下安危。”陶嵩道:“如今得陛下召见,臣才稍稍放心。”
李幼笑了笑,屏退宫人,道:“先前身子疲乏,睡了许久,至今才醒,叫你担心了。”
待宫人离开宫殿,陶嵩步履急切,眉目充满担忧:“长公主之前封锁宫门,称你去登仙楼为国祈福时我就觉得有古怪。这些日子我一直想入宫见你一面,确认你的安全,可我的请见都被驳了回来,我就知道定是你出了事。长之,你的脸色好差,可是又有人朝你下毒了?”
“我病了。”李幼道。
“生的什麽病太医可找到法子根治了?若宫中太医不行,我去荆州请神医回来医治你。”
“没用的”李幼满脸病色,仿佛已经看透生死,道:“神医治不好我的。”
陶嵩反驳道:“怎麽会治不好?陛下病糊涂了吗?”
“先前已有神医替我诊过脉了,治不好了。”李幼道:“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孙家自我登基起就下了一种慢性毒,如今身上的毒入骨血,神医也束手无策。这次昏迷也是因为毒发。陶嵩,我真的活不长了。”
陶嵩有几分不敢相信,李幼蹲在李幼的面前,眼睛里都是心疼。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不在调上:“为何……不早些同我说,我可以帮你寻来解药的。恩宝不同我说,你也不同我说。你为何这般对我?”
李幼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再度落泪。他偏过头,忍了又忍喉头的酸涩,道:“当年情势复杂,你又被他人处处针对,那时的我尚保不住你,又怎敢让你舍命救我?若你知晓我中毒,你免不了分心,甚至可能还会被人抓住弱点要挟,我不忍心。陶嵩,若你是我,你也这样做的。”
陶嵩将头抵在李幼的膝盖上。李幼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几度急促,像是情绪失控了般,字字都是挤从喉咙里出来的:“我知道的太晚……长之,我对你不起。”
刹那,李幼双唇紧闭,眉头紧缩,生怕哭声泻出。
他十指攥紧成拳,直至指甲刺痛掌心,才缓缓松开,最後轻轻覆在陶嵩的肩胛骨处,他吞咽着口水,道:“陶嵩哥哥,错不在你,你无需向我道歉。你也别伤心,我能活到现在已是上天的眷顾,不能再奢求什麽了。有句话怎麽说来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怕死的,只是我这一死,朝中少不了要见血了。
“孙氏朋党甚多,又喜排除异党,而且他们与你们水火不容,早把视为你们眼中钉。一旦我走後,他们恐怕会对你们下手。所以我必须将你升为御史大夫,这样即便计划失败,你们也依然具备与孙家分庭抗礼的力量。”
陶嵩猛一擡头,言语中带着责怪和悲悯:“孙家就算要对付我,我自有应对之法,可你若没了,我该如何向恩宝他们交代?长之,你可曾为自己考虑过?又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李幼知他心绪未平,双手捏紧了他的肩旁,用恳求的语气道:“陶嵩,我知你心中所想,可有些事说不开了。今时不同往日,我护不了你多久,往後的路你要自己走的。我只求你听我这一回,成吗?”
在李幼的劝说与恳求下,陶嵩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他看着病入膏肓的李幼,突然伸出手掌,颇为怜惜地摸了摸对方的脸庞,轻声道:“成,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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