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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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第2页）

元信不懂事地哭闹着恳求，非要跟着妈妈去送早饭，没办法，元妈只能狠心让他跟在後面自己走。

那天下过了雪，地上很滑，元信摔了一跤又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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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睁睁看着妈妈骑着电动车走远了，因为不敢耽误送饭的时间，元妈回过头冲他喊，小信乖乖的，坐在路边等我回来！

那一幕，那严冬的清晨的街头，地面的冰有多麽凉，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可是现在想想，是谁让他们的生活变成了这样？是谁毁掉了他的童年？

他本该有父亲的，那天早上他本可以待在家里，让妈妈帮他洗脸穿衣，等爸爸去送早饭回来，给他带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他本可以这样长大的，这不算什麽过分的奢望吧，每个孩子都可以有这样的幸福——可是他没有，他并没有这样长大。

元妈的早点铺只开了两年就倒闭了，可她耳朵上的冻疮每年冬天都会复发。

而展途那时却在学习滑冰吗？享受着翺翔于冰面的快乐吗？

用他父亲从工人身上赚来的人命钱，做着他的小少爷，虽然失去听力，却依然逆天改命，成为了很优秀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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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信坐在场外的长椅上，滑冰时觉得有些冷，这会儿却又觉得热，他在旁边奶茶窗口买了杯鲜榨西瓜汁。

展途去领纪念品了，他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偏激了。

换上冰鞋後摇摇晃晃经过的小朋友，撞洒了元信手中没喝几口的西瓜汁，他的白色外套都染上了大片的红。

元信有些烦躁地站起来，脱掉外套扔在椅子上，起身去洗手间清理。

他快崩溃了，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它们还互相辩驳丶互相敌视。

当他因为对展途的喜欢而本能地逃避父亲之死的前因後果时，元妈半生操劳的身影和她哭红的泪眼就会浮现在他眼前。

当他因为这份恨和不甘而用恶意去揣测和否定展途的优秀时，他的心依然不肯答应，不肯妥协地叫嚣着：展途是无辜的，你明知道这一点。

那我到底该怎麽办？他问自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他不是眉间尺，他没有剑。

大王并不坐在王宫里等着他去杀，而是在他的商业帝国里继续叱咤风云。

这个世界有法律，有深如天堑的贫富鸿沟，他想报仇，除非成为《名侦探柯南》里的一集凶手，然後一脸死而无憾的表情被目暮警官押进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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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洗手间待了好一会儿，刚出来，就看见一个人嗖地一下从他面前跑过。

那是展途，但从没见过这麽慌里慌张的展途，他连元信都没注意到。

元信眼睁睁看着他跑到对面卖烤肠的小摊那里，气喘吁吁地跟对方比划着什麽，人家听不懂，他就呜哩哇啦说起话来。

元信是第一次听到他在公共场合“说话”，严格来说，那不叫说话，而像一个嘴里含了很多食物的人，在发出含糊不清丶意义不明的音节。

笨拙丶滑稽，狼狈丶可笑，一看就是个聋哑人，根本无法掩饰。

周围很快围了看热闹的人，在笑他，在指指点点，低声地模仿他，可是展途根本顾不上理会别人的眼光，那麽要面子的一个人，总是用装酷的方式来让别人忽略他的残疾，此刻却再不在意被陌生人嘲笑。

他手里抓着元信那件被洒上西瓜汁的白色外套，急得浑身发抖，额头满是冷汗，拼尽全力地想把话说清楚，当元信从後面走过去的时候，他竟然听懂了展途在重复什麽：

跟我差唔不多高，一个男啊生，跟我哦差不唔多高……

元信推开人群从背後拍了拍他的肩，待展途转过身时，他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内心深处的一场暴风雨悄然迸发，又无声地静息，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心里那只不甘的愤怒的野兽，蓦地俯首低眉了。

69.

那个下午，他们哪里都没再去逛，就在奶茶店的角落里，在一张有些脏的沙发上，安静地依偎在一起，像两只被风雨吹落到地上的雏鸟，瑟瑟发抖地互相取暖。

展途经过刚才的失态之後，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也不想打字，不想打手语，他完全不想表达任何东西。

看到元信外套的时候，他真的以为元信出事了，他以为那是血。可是两人寄存书包的凭条在元信那里，展途的手机锁在里面了，他没法打电话联系任何人，没法用语音软件和别人沟通，他变成了废物。

展途当时真的吓坏了，到处都找不到元元，他一辈子都没那麽害怕过……

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他靠在元信怀里休息了很久，才渐渐地没那麽痛，却又止不住地想起这几天里发生的种种，以及不久前在元信家里看到的那张照片。

造化弄人的故事他只在小说里读到过，“造化弄人”这四个字，直至今日他才知道了怎麽写，那是上帝用蛮力抓着你的手在书写，不容你有任何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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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途很小的时候就曾经见过那张照片，那时他都还不记事，头上插着留置针，被展燕回抱着从医院回家。他们坐在常建华的车後座，常建华让司机顺路去公司取文件，他就是在那时透过窗户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披头散发，跪在公司门口的路边哭，怀里就抱着这幅照片，车里听不见哭声，寂静的画面中却含着绝望的悲戚，像世界末日。

时隔多年，十八岁的展途已经记不起那女人的样子，自然也没想到那就是後来去他家工作的刘阿姨，但是那照片上的男人的模样却留在了他幼年的记忆深处，犹如一道闪电劈下的黑疤，只待一个契机便再次被唤醒。

展途一直都不关心常建华公司的事情，一来大人们都不跟他说，二来他们早已不在一起生活，有些事展途虽不认同，却没有能力去干涉，只能不闻不问。

但那天从元信家回去之後，展途意识到这背後一定有段被掩埋的往事，于是他到常建华的书房去翻了一通，终于找到了很多年前留下来的有关资料。

而今天的一切也让展途差不多可以确定，元元已经得知父亲的死因，否则他不会这样反常。

元元选择了不戳穿，展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麽，但他尊重元元的选择，只要元元能好好的，其他一切对他来说都可以商榷，只要元元还好好的，世界末日就还没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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