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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面朝天,五官小巧伶俐,挤在一块,给人一种精明会盘算的感觉,乍看颇有姿色,但她脸盘偏宽,有点富态,细看下来,又让人觉得有点局促。我本不在意,以为只是偶然的对视,所以很淡然地挪开了眼。
谁知这位女士在我们三人面前站定,像一桩拦路的柱子一样杵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脸色青白交替,原本有些局促的脸以一种更局促的方式挤在一块,她用指尖点点谢言,口中结巴了几声,喘了几口气,继而开始破口大骂。
她叫声如鸣,吼声如虎,言语如火。她骂天骂地骂人娘亲,骂他是不要脸男婊.子,是带了把的骚.贱种,骂他是前端不顶用的死太监,是後端只会咬着棍棒的腥河壳……声嘶力竭,用尽粗词。
谢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他今天穿了件大理石白纹的羽绒服,他白净的下巴匿在衣领里,给人一种白透了的感觉——但这种白不是纯白的白,而是空空的白。
女人的话很不中听,郭瑞齐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说:“这位女士你请自重。”
郭瑞齐比这女人高大,一下子就挡住了她的所有视线,女人不甘心,横跨一步探出头来,立着一根食指,“你这个爬.床的东西还好意思招摇过市?你就他妈应该夹着你那没用的第三条腿小心做人!”
国人爱凑热闹,新年热闹,八卦也热闹,闹上加闹,自然引来了一干围观群衆,一时冷清的文玉斋,居然以这种方式热闹了起来。
精明强势的中年女人,漂亮寡言的年轻男人,令人遐想的骂词,这对旁观者来说,是个多麽好看的戏码。
郭瑞齐对女人说:“你这是诽谤!血口喷人!你再这麽闹下去,我们可以去警察局慢慢聊。”
战火蔓延,女人受阻,她转而指着郭瑞齐,点着他的鼻子,“个大的男人居然跟这带把的娘们混在一起,你怕也不是什麽好东西,骑人骑到同性身上去了!”
郭瑞齐这顺直可能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深地误会,但对着女士又不能动手动粗,左右为难间,竟一时间哑了火。
我上前一步挡住谢言,叫他先走,这里交给我和郭瑞齐来处理。
那女人转而看向我,她的眼眶微张,而後细了细眼,眼神像是在端详某件物品——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陌生的男人女人,无一不爱用眼神品鉴这张悬在我脑袋前的面皮。
她蹙着眉指着我,继续喷火,“话都没说清你你想把人往哪里带?赶着被人骑也不用这麽着急。我看你们个个长这副清高样儿,其实底子里污秽得很!还不是个只会勾男人的爬.床玩意儿,‘吃软饭爬软床,搁在腿上被人玩’,说的就是你们这种妖货色!”
我没去管那妇人的秽语,只是等着谢言给我一个反应,但他似乎没听见,我又叫了他几声,他才如梦初醒,点点头。
在谢言侧身之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阵风从我面前划过,我提手要挡,却晚了一步,一转头,发现谢言的额角上开了道口子,鲜红的血从他额角潺潺流下。流过他的白脸,沿着他的下颌缘滴下,像条细细长的裂纹。
米粒大的血珠坠落,砸到了一块绸白色的玉上。
这玉被摔出了细密的裂缝,殷红的血液缓缓地渗入裂缝里。可能是因为着了色,所以我能更加清楚地看见玉上的雕纹。
这玉雕的是一西方女神的形象,这位女神半跪在地,被一块布巾蒙住了双眼,她一手执天平,一手握长剑。这玉一看,就知道这操刀的人雕工精湛——女神的发丝轻柔,衣摆的褶皱宛若真绸,只不过这玉料不纯,瑕疵棉絮极多,光凭肉眼就能看出,偏是精湛的雕刻技术,让这瑕玉焕发生机。
但经这麽一摔,这玉雕上的天平被摔断了,女神蒙在眼上的布被摔碎了,有血渗了进去,居然让人错觉得是她在泣血。
那女人见状,瞪圆了眼,眼神里划过一丝迷茫。郭瑞齐见状,愣了一瞬,蹙起眉头,怒了。围观的人见状,默了一瞬,又囔了起来。
女人忽然眼皮一抽,鼻头一红,居然就这麽落下泪来,她抽噎着道:“他造了孽,进去了是他活该!我想离了他,可家里的小女儿天天寻他。我安慰自己,一辈子这麽长,总要给人个重来的机会,所以我等了他五年多,等他出来改过自新,谁知道他弃了一切,从前的,未来的,他什麽都不要!他不远千里地北上,他还是去找你了……”
她的脚步不断向前,就快要逼到谢言的面前,却被郭瑞齐用手格挡住了,“凭什麽……凭什麽要我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她痛斥诉苦,好一个怨妇惨妇。
谢言眉间耸动,嘴巴翁动,似乎要说些什麽,可到了最後还是一字未吐。
围观的人见女人情绪不对,似乎还要撒泼,忙赶上来,分别拉住女人和郭瑞齐,拉长了声音,劝有事好商量,都争当和事佬。女人不依不饶,歇了一会儿,攒足了气力,又开始骂。
谢言终究一言不发,他沉默地敛下眼,缓缓地从衣兜里摸出纸巾,开始擦去脸上的血痕,可这血已干了些许,大部分吸附在纸上,小部分却黏在他那张白净的皮肤上,十分明显,像一道永远都弥合不了的裂痕。
女人聒噪,谢言无言,一群不相干的人站在聒噪与无言之间的暧昧地带,推搡着,老练地把女人和男人隔开,把吵闹与沉默隔开,把黑与白隔开……似乎如此,就万事大吉了。
没人谈赔偿,没人谈清账,没人提法律。女人被苦口婆心地劝走了,人群散了,谢言被留下了。
郭瑞齐见闹事的人反倒被人好声好气地劝走了,愤愤不平,哄声道:“等等!你故意伤人,这事总得跟我们上趟警局,给人一个交代!”
“瑞齐,算了。”
这是自打闹开始,谢言说的第一句话。
“可……你……”郭瑞齐欲言,又止,于是没话了。
劝走女人之後,那群和事佬转过头来,紧皱着眉,上下打量了谢言几眼,其中有几位老阿姨掩着口鼻,匆匆地走了。
有些东西是很说不清的,就像老王会在隔壁,冤家会在窄路相逢,三儿会结识正宫……世道总是无常的,无常是对的,太如愿了倒显得蹊跷了。
郭瑞齐看着谢言还在微微冒血的额头,模样着急,可能是因为没怎麽见过血,所以一时紧张,一会儿说要带人去医院,一会儿又说附近有家药店,说要不要带人去看看。
我在郭瑞齐准备打120之前,忙制止住他,把谢言往季承文地店铺里带。
“没事,小伤。”谢言说。
“处理一下最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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