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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无声“你昨日犯这一趟险,有几分是为……
半炷香後,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北都的东半边天,雨渐渐止住了,一匹剽黑快马从侯府角门隐秘地窜了出去,踩着污雪往岳将军府的方向去。
长宁侯在外头跪了一宿,明治殿内也没闲着。
今日不必朝会,那就用不着晨起早睡,述职的官员垒上来的折子大都屁话一堆,想要从中看出点儿真材实料,足够一字一顿地研究到下个月,啓平皇帝处理了一夜政务,其间也丢了几封给陪同在侧的萧承玉,时不时问几句他的意思。
钟敬直早早地被遣回了自己府中休息,严国舅摸不透皇帝的心意,胆战心惊地接了研墨的位置。
一直到跟沈百户耍完威风的钟大监再次风尘仆仆地赶来伺候,啓平帝瞥了他一眼,在钟敬直脸都要笑僵之後,才收回视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算是原谅他昨日“急搬救兵暗通款曲”的反水之罪。
做了一晚上锯嘴花瓶的严国舅这才松了口气,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啓平皇帝给中州上报的折子批了个红,突然叫住了他:“国舅啊,这几日皇後身子欠佳,忧虑过重,朕想着,过几日你让夫人带着怀逑入宫,多陪皇後解解闷儿,没准解了思亲之情,她也能舒坦点,没的整日里放心不下。”
严丰张了张了嘴,呆着看了看啓平帝。
可见侍候御前实在不是个轻松差事,严丰算不得聪明人,但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有今日,靠的就是当年皇後还是皇子妃的时候,啓平帝也算不得什麽前途正好的皇子,不然哪轮得到严家的女儿做正妻。
他心知肚明自家的前程全系牵挂在帝皇一人,哪怕是太子的东宫根基极稳,也远没有到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步。
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家常,严丰听出了啓平帝的暗示——太子之位依旧是牢靠的,可长宁侯想办的事儿,那也是要办的。
至于你严家,皇後也好,你那儿子也罢,都得给这两件事让位。
等想明白了其中的关卡,又下意识看了眼面上平静无澜,好似全无干系的太子,严丰哆嗦了下,当即壮着胆子“扑通”一声跪下,硬挤出几滴混浊的老泪,算作表明态度:“圣人日理万机,还能分出心神挂念皇後娘娘,如此圣眷,臣举家深感圣恩浩荡,不胜感激。”
啓平皇帝低低笑了下,嗓音里透露出几分疲倦,摆摆手:“行了,出去罢,难为你有心了。”
严丰心神不宁地跨出了殿门,登时被料峭的寒风冻了个激灵。
北都的气候大多如此,一个倒春寒,抵得过南边儿的十年隆冬。惊蛰过後,春雷惊雨,按理来说是该一日暖似一日,琼州上报的批饷甚至已经要了上千件单衣,可苏杭还是黏黏糊糊的潮湿,北都更是一场雪连着一场雨,湿答答的青砖混着不干净的泥。
北方的潮寒是能杀人的,冰霜仿佛是融在了长宁侯冰凉不似活人的躯体上,针扎似的钻进了骨缝里。
卫冶浑身浸透了春雪的寒气,他看着像是昏迷了,苍白失血的清俊脸庞上,一双无神的眼紧紧地闭着,脊背却还直挺挺地僵立着,如同宁折不弯的一柄枪戟——只是谁也弄不清那里头是不是干脆断干净了。
神色莫名复杂的严国舅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便离开了。
朝霞弥漫进九重宫阙,天就这麽一点点儿亮了起来。
等到严丰终于踩着晨辉到了宫门,与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径自而过的卫子沅擦肩的时候,他暗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夫人,且去劝劝吧,侯爷看着不大好。”
卫子沅神色淡淡的,颔首道:“比不过严公子过得好。”
严丰哪能不知道卫家人怨他恨他,可如若不然,难道真万事不管,任凭北覃卫将此事追查下去吗?
那沈百户的儿子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他就严怀逑这麽一个嫡子,皇後也就只有萧承玉这麽个一个太子,哪怕是要了他自己的命来抵都行。
可这世间的账,最怕就是冤有头债有主。
严丰的确愧疚,但也只能是愧疚了。
也不知道卫子沅直接忽视了外头冻得迷糊的卫冶,游魂似的飘进了明治殿里,跟啓平皇帝究竟说了些什麽,总之一刻钟未过,钟敬直便快步出了殿,扬声宣读了口谕:“长宁侯听旨——圣人有旨,长宁侯卫冶行事无状,目无法纪,另御前失仪,然上顾怜其赤胆忠心,至孝至悌,责令罚俸三年,于府内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卫冶先是愣了下——他没想到北司都护的职权居然还能保住。
可紧接着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扶住他踉跄着起身的萧承玉,便轻声解释了个中缘由:“卫夫人潜心礼佛多年,不问世事,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圣人开口求情。再者去年实属多事之秋,北疆边境不算太平,岳将军回不来,圣人总要安抚京眷。”
卫冶沉默片刻:“臣领旨……谢恩。”
钟敬直低声吩咐了小太监去取了干净的衣裳,乐呵呵地上前,安抚似的宽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衆目睽睽之下,那样大的阵仗,圣人也不好偏宠太过,容易惹人口舌不是?”
卫冶从没怕过舆情,也不在乎名声好坏,只是毕竟这个节骨眼上,衆口容易铄金,一个不留神,证据确凿就成了恃宠而骄。
不管钟敬直这老狐狸是出于什麽立场,可他在此事上肯卖这份好,卫冶就得尽数收下。他冲钟敬直拱手示意,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前的牌匾,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去往偏殿换了衣裳,清爽的暖炉烤去了潮气,卫冶呵出一口冷颤,同心事重重的萧承玉一道迈出了宫墙。
萧承玉自幼身子弱,打娘胎里就少了几分气力,比不得卫冶抗揍,只是坐在殿内愁了一宿,明显就能看出疲倦。
卫冶有心缓和死气沉沉的氛围,半开玩笑:“你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外头冻掉一层皮的人是你。”
萧承玉似乎是懒得搭理他,又忍不住瞎操心,欲言又止了半天,才絮絮叨叨地说:“我本以为你这几年消失不见了,是在北斋寺里养好了性子,去学着要命了,没想到你是来讨债的!拣奴,你好歹也要学着给自己留神,听太医说,你身子骨愈发差了,别说是这麽跪一晚,连动武都是要命,你到底……”
卫冶似乎是不耐地哼笑一声,踩在雪上的双腿冰凉刺骨,他恍若未觉,不以为然道:“太医的话你也信?三分的病说成七分,我从前身子多好,你是知道的,能为你下水捉螃蟹,也能给你爬树摘飞鸢,连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溜出去玩儿都是踩着我的肩!怎麽,忘啦?”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宫门。
东宫的马车守在外头,话音刚落,萧承玉僵立了好一会儿,手指细微地紧绷成拳——然而只是一瞬。
萧承玉:“拣奴,太傅怨我,你也在怨我。”
卫冶没想到他会直接挑破,好半晌没吭声,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凉得发青,也就那麽站在了原地,不出声,也不粉饰太平。
卫冶面无表情:“所以你当年为什麽不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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