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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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第57章

一大清早接到赵青的电话，彼时叶礼乔还不甚清醒，看着“小青”这个名字还以为在做什麽奇怪的梦。赵青几乎不联系他，毕竟连见了面都没什麽话好说。

按下接听键，赵青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慌张，“哥，我爸昏迷了！全身都好烫！”叶礼乔一下子弹下床。

赵叔一贯起得早，天蒙蒙亮家里就会响起各种丁零当啷的声音，赵青都把那声音当成闹铃来听。今天到时辰了家里却寂静一片，赵青醒了神之後就掀被下床，先去了赵叔房间，想着他爸大概昨天病没好透，今天起晚了。进了房间伸手一摸他爸的额头，烫的不行，他便连忙想把人叫醒好去医院，却是怎麽推搡叫人都唤不醒。

相似的场景时隔多年又来一遍。当年他趴在妈妈床边一声高过一声呼喊却无人应答的恐慌席卷重来，即便已经成年但还是在这瞬间软了膝盖跪伏下去。哑巴叔进来，他无法言说也询问不了，只是冲过去扶着赵青的手臂摇晃着，喉咙里呜咽的声音让赵青艰难地缓过心神。

爸爸的手是有温度的，甚至很烫。他只是暂时醒不过来。只是暂时的。

压下慌乱，他回房找到手机，给叶礼乔拨去电话。

本来顺着老赵同志的意，叶礼乔把体检时间延到了元宵节後，到时候让唐箴陪着去。可到了医院，医生按昨天的病历再查看了一遍，却建议叶礼乔尽快安排病人做个全身检查，着重关注一下心脑血管方面。医生没多说别的，但叶礼乔听懂了，恐怕这复烧不只是流感未愈的原因。

中心医院的住院部楼已经很旧了，新楼还没投入使用。病房里两张铁架病床并排相隔，除了角落里摞了几把折叠椅外再无其他。

叶礼乔给赵叔掖紧被子，赵叔还昏迷着，黑皱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赵青在另一侧床舷边站着，叶礼乔看向他，说：“没事了，年纪大了身体总会差些。别自己吓自己，一切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赵青点点头，沉默地在床边倚坐下。

唐箴办完手续进来时，病房里两个人各坐在一边。他走到叶礼乔身边，轻搭着他的肩说：“都安排好了，下午先做脑部检查，其他的安排在明後天。”

赵青看向那只搁在叶礼乔肩上的手，下一秒便见又一只手覆了上去。叶礼乔拉着唐箴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楼层不高，外面一颗树的蓬大树冠挡了光线。唐箴拍了拍叶礼乔的脑袋，“别担心。”

叶礼乔笑了笑，倒不算勉强。他毕竟不是年幼无力的小孩子了，不会被这样可算是平常的事弄得六神无主，反而有条有理地思索起後续的事情来。“赵叔现在的情况怎麽也得在医院住上几天，小青看着人高马大的，但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所以，我明天不能陪你回去了。”

唐箴没说要留下来陪他一起照顾，回京的计划不变。他了解叶礼乔，这样的时刻他不宜被挡在身後，也不宜再额外负担更多的压力。“我要在家待上四五天，要是赵叔一切妥当，我们就在上海见。”

叶礼乔向前一步拥抱住唐箴，“嗯。”

住院部相对静悄悄的，因而那些无声落在走廊尽头两道相拥身影上的视线越发显得有形。叶礼乔依然轻抱着唐箴，静静地说：“赵叔一定什麽事都没有，这其实连道坎儿都不算。”叶礼乔挪了挪脸看向唐箴，“可不知道为什麽，我有一种跨过了什麽，自己被验证了一次的感觉。”

说不上来，叶礼乔只觉得自己格外平静。

赵叔还没醒，病房里什麽都没有，接下来需要轮番陪护。叶礼乔迅速做好了安排，唐箴明天要赶飞机，晚上不能留下来，那就自己和赵青先回家收拾东西，晚上再带哑巴叔来换岗。

唐箴把车钥匙递给赵青，叶礼乔临出门了又转过身来，伸手捏了捏唐箴的手，笑着说：“谢谢。”

上了车，叶礼乔拉过安全带，语气轻松地对赵青说：“幸亏你有驾照，不然咱们可就麻烦了。过两年你毕业了，我送你辆代步车吧。”

赵青只闷不作声地发动车子，不发一言。叶礼乔以为他这一路大概都不会开口了，车子开出好久却听他问：“你为什麽对他说谢谢？”

叶礼乔没立即反应过来，“什麽？”

“唐箴，你为什麽对他说谢谢？你们……不是恋人吗？”赵青复问了一遍。

“是的啊。”叶礼乔笑了笑，继而道：“恋人之间也得讲礼貌啊，就当情趣了。”

赵青冷滞的脸上明显闪过不明所以，叶礼乔一看就又笑了，接着说：“我现在不爱拧巴了，说谢谢不是用来拉开距离的，是什麽就是什麽，心口如一。”

赵青不置可否。兄弟俩之间难得有这样平和的气氛，叶礼乔便又开口：“什麽时候你有喜欢的人了，记得要明明白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千万别搞含蓄那一套，尤其别正话反说。别学网上那些假情趣。”

想起这话还是去年刚和唐箴在一起那会儿，唐箴对自己说的。唐箴……有点想念唐箴了。

赵青又恢复了冷漠，不知是不是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一路再未开口。赵青比陶雨还小上两岁，但可能他表现出的冷沉太过突出，仿佛那层坚冰之下埋藏了多少难以触及的心事，叶礼乔竟也总是忘记他其实才二十岁。

叶礼乔突然有点内疚。赵青小时候是个多可爱的小猴子，长得粉雕玉琢像个小毛桃，跟在他身边软糯地哥长哥短，特别讨喜。不过才十年光景，小团子再长大也不会长成石头疙瘩。这些年，到底是他紧攥着那个早晨冰凉的手不放，还是自己不敢面对一夕崩离的满地残骸，叶礼乔恍然新悟。

“小青，哥这几年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有压力，很压抑？”叶礼乔问。

村子的入口已经可以看见了，赵叔家的一侧红砖院墙露了出来。赵青陡然踩下刹车，停在了僻静的路边。

“……你想说什麽？”赵青握着方向盘，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

叶礼乔侧头见他垂着脑袋的样子，一瞬间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潜移默化间教会了他满身防备。

“我们聊聊天吧，聊聊……你妈妈，聊聊咱们俩。”

赵青依旧垂首沉默，但叶礼乔想这是愿意的意思。他便完全放松下身体，脑袋朝後搭在头枕上，徐徐开口：“你妈妈过世的时候才四十岁出头，在那之前我只见过老人家寿终正寝。她病重的事情瞒得一丝不漏，她那麽年轻，每次从学校回来见到她都是开心健朗的样子。我怎麽都无法想象，一个十足健康的人怎麽只一年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叶礼乔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後来根本无法回想那年八月底，她看着我离开家去上海的背影时心里在想什麽，她是不是知道那就是今生的最後一眼了，她有没有盼望着我能好好担起咱们这个家。可是我很差劲，我担不起。那时候你不让我靠近她的墓碑，但说实话，即便你不拦我，我也没有勇气去面对她。”

叶礼乔看着不远处阳光照射下的牌楼古村，灰白的色调，威严的门庭，内敛的气质，沉重的底蕴。他们生长在江南，天生婉约，礼教刻于骨血，习惯收敛乃至隐藏起诸般喜愁情绪。越是容易委屈不安的年纪越无师自通地报喜不报忧，越该自由洋溢的青春年华越自觉不自觉地挑起成熟稳重的老稻梁，越是亲人越不依靠，越是在意越要假装，越想拥抱越是远离。

“我那时候起可能就渐渐得了抑郁，一度觉得自己生于苦难，以後处处都该是苦难。”叶礼乔很平静，姿态一如放松，赵青倏地看向他，却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麽。

叶礼乔转了转眼球与他对视一瞬，笑了笑，对他说：“说出来确实挺神经，你那会儿把母亲的离世怪罪到我身上甚至让我松了口气。”说着他收回视线，平视着前方，“因为自己对自己的谴责最严重的时候连生存的意志都几乎要没了。我有个阶段是全凭你的怨恨扛过来。我想着小青因为我失去了妈妈，小青还需要我赎罪，小青还没有长大，赵婶把我养这麽大，我报答不了她了，就更不能不管你了。就是这些念头支撑起了我，好歹给了我活下去丶还要努力赚钱的理由。”

赵青两处眉尖马上都要皱到一起去了，叶礼乔瞧见却是一声清笑。

他弯着眼睛，笑着说：“我说这些呢，是想告诉你，这都是错的，是没有馀地丶无可辩驳的错误。关于我自己的心理以後有机会再跟你聊，但关于你，我想我要向你道歉。我那样的状态一定让身边人感觉非常压抑，偏偏我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做了很多自以为是对人好其实让人难以承受的事情。是我不好，没有给你树立一个健康自在的榜样，尽教会你一些没用的假成熟丶假懂事。”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这样了，我不讨厌我自己，也不总是审视自己了，我敢去见赵婶了。所以呢，咱们以後都开开心心的，都不要做轴脑筋的笨蛋，好不好。”

赵青狠皱着眉抹过脸不看他。好半晌，他转回身重新发动车子，脸色看着更冷了。一脚油门呲到院门口，自顾自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好像什麽都没有变，没有想象中一方剖白後另一方也当即冰释的好事发生。叶礼乔吧嗒了下嘴，赵青的背影高高大大的，这麽看一点都不像个小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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