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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萌轻轻喊了一声“温二”,那声音几不可闻,不——他确定,温朔没有听见。
温朔和桃萌不再说话,全都仰头看石像。
那是一座男子像与百人的女子像。
男子俊美无俦,仙风道骨,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正低头微笑着轻抚一个华衫女子的头顶。女子头戴金冠,低头,垂眸,目光只敢触碰男子的衣摆,她的笑带着一种谦逊、顺服与喜悦之感,是浅浅的笑,非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男子与女子之后的远处,是百名服色、发饰、长相各异的女子,同样年轻美好的年岁,同样婀娜多姿的仪态,却都挂着愁容,有的甚至在痛哭,这百名女子与前方的男女显得格格不入。前面的人晒在安宁与光明中,后面的女子笼在愁苦与绝望中,一前一后,两人与百人形成强烈的对比和反差。如此鲜明,倒像是人有意为之。
石像光洁如玉,平日里一定常常有人拂尘,唯一一处与整座石像群显得格格不入的是,被抚头顶的女子的双眸被粗暴地凿去,留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十分可怖。
眼睛是心灵之户,被凿去眼睛的永坠黑夜。
谢渊和曹云赶了上来。
谢渊“呀”了一声,“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后来新添的?”
曹云见了石像,脸色大变,几乎是整个朝男子像扑了过去,她匍匐在他脚下,手指轻轻触碰石像的衣摆,然后,撑起身子,如女子像一般低头跪着,只是曹云脸上没有石像的安宁与幸福,喃喃语:“仙人抚我顶,允我万古晨。”
“先生——”
人无完人,良玉有缺
曹云是这天地间最孤单的幽魂,一入魏地,各种情绪如生脚的虫虱,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它们像春潮一般慢慢没过她头顶,将她压塌了,溺死了,吃尽了。灵魂、骨头、记忆和情感都留下了一个个被虫啃噬过后透光的洞,在她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血尸是一具最冰冷的残躯,本就不该滞留人间。
闹市熙熙攘攘,行人纷纷对曹云侧目,他们惊讶于女子与石像的相似之处。这些人中有人就住在附近,他们所经历过的最寻常的日子里,曾无数次经过“仙人扶顶”像,放在往日,他们未必会特意瞟一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像,但今日,他们看了,并在心里暗暗地想,若是几百年前的女子活过来,就该是此刻虔诚跪在地上的女子的这个样子。
温朔问:“小师妹,你认得这石像?”
曹云道:“这是我及笄之年,先生予我受戒的场景。当时,每一位魏民捐了一文钱,替先生与我造像。这像本该在甘露殿。我不明白,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谢渊啧啧称叹:“可以想象,吕祖活着的时候,有多呼风唤雨。小师妹在做公主的时候,有多受魏民爱戴。”
曹云嗓音湿濡濡,“常言道,爱屋及乌。魏民爱我,只因为我是先生身边的笔吏。先生是高悬于苍穹的日,站在他身侧的人,受其光辉,也变得温暖和耀眼。”
谢渊道:“小师妹,别自惭形秽,如你所说,吕祖真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他能选择你,肯定也是因为你足够优秀,至少——是与众不同。”
曹云摇头,“先生选我是情非得已。”她拢一拢发丝,缓缓而道,“先生原本要选的笔吏是男童。我父皇用了些手段,促成先生从未及冠的皇嗣中选一良才。我因仰慕先生,女扮男装混在参选的队列中。我并无奢望会入选,只是想遥遥看一眼先生。我记得我故意站在最后一排,就是不想让先生察觉我的存在。大家都在向先生和父皇行礼,我也学着他们都样子笨手笨脚地做。我从抬起的臂弯间偷看先生——”
谢渊插嘴:“然后,你们就看对眼了?”
曹云露出苦笑,“不是的。我因看得太入神,没发现旁边的堂弟早已发现了我。前一日,我刚在学宫里比他多背了几页书,他就记仇了,一脚将我踹在地上,还掀去束发的逍遥巾,故意让我当众出丑。当时,先生已选定了人选,正是我那堂弟,可他因为看到我摔出来,手指偏了半分,旁人看来,是他选择了我。”
谢渊叹道:“天注定的缘分啊!”
桃萌也叹道:“就是系缘分的线太细了,一扯就断。”
温朔也叹一口气,“桃子,我教你的话不是这么用的。”
“父皇很是恼怒,怒斥我不得放肆,即刻退下。先生慢慢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一只手,并微笑着问我,小朋友,没事吧?我就抓着他的食指站了起来,那个时候周遭的人和物都模糊了,没有声音,只有透过纱窗射在脸上的暖阳,我像是踩在云上,站不稳,都要跌倒。先生刮了我的鼻子一下,我甚至觉得他手指沾到了我鼻尖的汗珠。先生转过头,对我父皇说,天道真难勘破,谁会想到,我最后选了个女孩儿呐。”
温朔走过去,朝曹云伸出手,“小师妹,起来吧,地上凉。”曹云的手搭了上来,温朔仰头,看的却是后面的那群女子群像,问,“这些也是那个时候造的?”
曹云回答:“不是,本来没有。”
谢渊凑上来,“怎么,有什么不对?”
“嗯,这些人里只有小师妹跪着……”温朔摇了摇头,“没什么,或许只是我想多了。”他凝了曹云一会儿,待她情绪恢复了会儿,道,“小师妹,在进极乐坊前,我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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