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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纳西索斯Ⅰ
水仙花的石雕印章,是Cis教授得闲的半年来制作出来最为雕工精湛的工艺品。他起初只雕琢了一块,作为自己独特的信物,後来却又觉得还有一个人也可以匹配,便用馀下的石料又制作了一枚,以通行证更换为由,寄给了远在曼哈顿的那个人。
但她却迟迟不曾归来。
Cis隔着细长的玻璃滴定管观察远处墙上的镜子,镜中有一片蒙着雾汽的小窗,光影明灭不定,让他映在镜中的面容也随之变幻起来。有一瞬间他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一张苍老面孔的重影,那五官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融入在他的脸上。Cis厌恶地抹过脸,他就知道,那个人还存在于他的身体之中。
外面响起仓促的脚步声,门骤然被推开,他和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撞上眼神,那人比他还惊愕:
“Cis?”
真是巧啊……他渐渐笑起来,将手边几日间反复翻阅的报纸叠好,向那个于传闻中死而复生的人走过去,温和而从容地开口,“需要我的帮助吗,……棠?”
裴婴棠短促地点点头,Cis拉开门,让她躲进实验室内部的储物间,门一关上,这个空间就立时安静下来,隔音不错。
她得以片刻喘息,从柜子里找出酒精处理伤口。这间实验室是她在圣基里尔岛受训时常用的学员实验室,照理说这个时间段不会有人,Cis有自己的课题组,为什麽会到这里来?不过她无暇细想,她昨天从档案室窃取总岛最近发给行动队的指令时停留超过了12小时,触发了侵入报警,这才招致了岛上守卫的追杀,情急之下躲进了这里。
储物间里光线昏暗,她眼前模糊起来,这是在翠池堡那一次昏倒之後出现的偶发症状,刚才就是因为这种短暂的失明,她才闪避不及,不慎被流弹擦伤腰侧。
门外响起细碎的说话声,似乎是Cis在和赶来的人解释,“……这里没有人,你们回去吧,到别的地方去找,不要在实验楼里乱闯。”
守卫离开了,她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旁边,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扣着那张软盘。
如沅清所说,联系卧底太过于困难,她从电脑里拷了一份对权限要求很低的消防逃生通道图,还有档案室电脑里专门存储的,组织和白熙丶以及背後支持者的通讯记录。
还有两个小时,裴婴棠但愿自己能活到今天轮船入港的时候。
Cis推开储物间的小门,看到蜷缩在杂物里头发凌乱的裴婴棠,他伸手拉裴婴棠起来,握住他的手掌上血迹斑斑,他用指腹在掌缘轻轻摩擦过,裴婴棠顿了一下,就试图挣开他。
他关上杂物间的门,实验室里没有开灯,显得尤为阴沉,Cis换了一副更温和的口吻,“没事了,他们不会再来这里检查的。”
裴婴棠将手插回衣兜里,“你不问问我为什麽会在这里?”
Cis笑了笑,“你刚才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很久之前……你在芝加哥的地下室救下我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躲在实验室的杂物间?”
这次轮到裴婴棠不接话,她想起一件事,沅清走之前告诉她说,组织内的那个线人,关键词是“助理”。
会是Cis吗?通过芝加哥那个地下小作坊一样的实验室安插进黑鹤内部,通过做Hubert老师的助理从而步步高升,听说现在Hubert老师已经很少管研究组的事,反而是代Boss下命令的时候比较多。这样的位置,的确有可能拿到总岛的地形布防图。
Cis说,“你这次回来……什麽时候走?”
她垂下眼帘,“四个小时後。”
Cis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死而复生的秘密,也没有追问她神子的秘密。低迷静谧的实验室如同深夜,裴婴棠恍惚间觉得回到了许多年以前,但……她迟疑着开口问道,“你知道……行动队最近的活动是谁在主持吗?”
她要再问一次,是谁致优利卡于死地的。
Cis回答道,“啊,是Hubert老师。”
意料之中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她在档案室的记录里查到的就是这样,但她却还想再问一问。
她不能不替优利卡复仇,无论是谁。
自从怀着必死的决心踏上甲板,她就已经将过往种种一并舍弃,“我想去见见老师,悄悄的看他一面就好……也许以後我不会再回来了。”
Cis定定地看着她,裴婴棠说,“帮帮我吧,Cis,这是我最後一次请求你了。”
她跟着Cis来到熟悉的办公室外,走进老师隔壁的会议室,Cis说,“你在这里先呆一会儿,也可以看到老师,我去找一套实验服给你来。”
从门上的小块玻璃能看清室内,办公桌的後面,老人斜靠在椅子上,低垂着头,像是一场宁静的午间小憩。裴婴棠伸手按在门柄上,犹豫了一瞬间。
Hubert老师苍老的面容再一次浮现在她眼前,带着和蔼的笑意。她从岛上离开的三年里,每一次回来,都发觉老师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细碎和深刻,微白的鬓发日益稀疏。这或许是压在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的缘故,组织倚重他,因为他出色的能力,还有出色的学生,因而在对抗那些家族联盟这样的大事中,连行动队的权限都可以交给他指挥。
但是都错了,这一切都错了……老师不应该将一个学生从那样的境地中救下来悉心教养,不应该将她放置在如今的位置上,白白辜负他的信任。
她伸手转动门柄,走了进去。
室内很冷,连她触碰到的空气似乎都快要冻结了,她走到老师身边,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在这样一个即将复仇成功的时刻,裴婴棠的心情却是意外平静的,她忘却了这里响起的一声枪响会给岛上带来怎样的轩然大波,手指紧紧握着枪柄,对准了老人的心脏。
就在那个瞬间,裴婴棠听到了一声极为微弱的呻吟,还有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杀了我……”
她悚然一惊,就要开枪,老人却依旧无力地垂着头,对着她重复了一遍,“……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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