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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62冬月廿六:锚点
等目送着蓝簟秋和寒羌水跟着梅龄昌走远,容沙白这才进了屋。
蓝种玉早已在八仙桌边的椅子上安稳坐下,更是熟门熟路的给自己沁了一壶茶,然後老神在在的对着容沙白招手,笑道:“容先生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既然没咱们的事咱们就歇着呗。我可算是看出来了,他不放心你,你是也不放心他啊,都多大的人了至于嘛。”
容沙白听他打趣,不好意思的笑笑,也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谢过蓝种玉递过来的茶水,然後坦白道:“都是成年人了,也没有不放心这一说,我就是想跟他处一块儿。”
“看出来了,”蓝种玉点头,对着门口处的远方擡了擡茶杯,“羌水估计跟你想的也差不多。怎麽样,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不着急。”容沙白喝了一口茶,眉目被水汽氤氲的都温和,他缓声道:“我觉得我们这麽慢慢来挺好的。”
“可别。”蓝种玉很是不赞同,他叹口气,难得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温水煮青蛙’煮死的多半是爱情,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很有可能你们两个将会永远止步于友情之上恋人未满。听我的,过来人的经验,爱情需要高光,而不是日复一日的逡巡。”
容沙白的恋爱经历一片空白,于是很是虚心的向他讨教道:“那依你来看,我应当怎麽做呢?”
蓝种玉毫不犹豫的道:“时机一旦合适,你就大胆往前冲。这麽些天打交道下来,我觉得你性格太温和了,对羌水未免也太纵容了,什麽事儿都依着他由着他,这可不行。”
“我有纵容他吗?”容沙白还有些困惑,还有点不解,“还有为什麽不能依着他呢,他首先是他自己呀。”
“他是他自己的确没错,但是但凡两个人恋爱,凑在一块儿那就肯定少不了磨合,就像是一棵树它可以肆无忌惮的想怎麽生长就怎麽生长,但两棵树并肩而立,‘树冠羞避’就此産生,之间的礼让都是相互的丶而非单一一方的。”
蓝种玉认真道:“你太珍重羌水了,所以对他特别特别好,进而在很多事上就会一味地迁就退让。但因为羌水本身就是一个容形有度之人,所以目前你并没有很明显的觉察到这一点,但因此也産生了一个问题。”
“别的生活中的事情倒还是小事,无伤大雅,你退一步退两步都无妨。但是,”他郑重的问容沙白,“如果羌水一直迟迟不言明,一直在与你的感情上裹足不前,你要打算怎麽做呢,还是打算依着他由着他,等着他忽然想开的那一天吗?”
容沙白一时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相信日久生情,也相信水到渠成,更相信寒羌水目光中的像月色一样的感情赤诚如金。
眼前窄窄的木门中,空地上刮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浅浅的尘土掠着地面扬了起来,伴随着几根细细的枯枝和残留的秋日的落叶。
小小的天井里很干净,几日前还连片的积雪被扫成一堆,归拢成一大一小两个雪球,上下叠罗汉似的立起来站在院落一角,从容沙白落座的方位看过去,正瞧见雪人枯枝做的手丶石子做的眼睛和胡萝卜做的鼻子。
圆滚滚,胖嘟嘟,白乎乎的,像寒羌水家的小猫和小狗,像寒羌水给他买的那只古灵精怪的玄凤鹦鹉,还像阮西烛,像梁秋池,像李婶洗干净的白萝卜……
可这一切一切的联想,全都离不开寒羌水这个中心点,就好似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了容沙白的圆心与锚点。
容沙白长至今日,敬重的父亲牺牲了,慈爱的外婆病逝了,生育他的母亲远嫁他省,有了新的美满的家庭——疼爱她的丈夫和活泼可爱的女儿。
时间长了脚一样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有些人随着时间远去开始新的生活,有些人长久静默与历史化为一体,只有他,还在时光的年轮里一圈又一圈的打转转,像疲倦又永无止息的指针,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仍未走出心弦上的那片密林。
直到那日小东楼,锣鼓喧天,戏腔敞亮,一声嗡鸣,滞留的长河从冰封中苏醒,刹那间鸟语花香。
有时候,心动来的就是这麽突然。
自外婆走後一直沉郁寡欢的他忽然间就找到了另一个与这个世界相联系的锚点。
他觉得惊诧丶不可思议,又在长日的恹恹中隐隐升起些许的期待。
因为眼前这个朗月清风丶松姿鹤骨的青年,他又开始相信起了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容沙白蹙紧的眉头被温和的水意揉开,他捧着尚有馀温的茶杯,轻轻道:“我不知道该怎麽做,但我觉得,我应该相信他。”
蓝种玉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容沙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显然是想说什麽又说不出来,半晌颓然道:“你完了容沙白,你彻底栽进去了。”
嗯,我完了,我栽进去了。
容沙白在心里这麽冷静的对自己说,但想到这麽悲痛的话自己用的语气还很轻松,就又觉得有点好笑。
蓝种玉叹着气给他添茶,又道:“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没有原因的。羌水自幼跟在他太爷身边长大,是亲人又是师父,被疼爱又背负师承,再加上生病,与父母又疏远。说的直白一点就是有点缺爱,导致他对感情太重视了,重视到容不得一点点的变故。别看他平日里潇洒,跟三教九流的人插科打诨,实际上敏感着呢。”
“我啊,”蓝种玉隔着湿热的水汽看着茶碗底端的牡丹团纹,轻叹道:“就是担心他太重视和你的情谊,不忍心失去你,索性就从根源上杜绝一切变故,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你当不愿如此。”
“说起来,我与尚兰的情况很是相像,”容沙白轻轻道:“我父亲早逝,母亲远嫁,由外婆抚养长大,我其实也挺缺爱的,偶尔也会患得患失。”
“但那都是以前的想法了,”他笑起来,眼睛里便盛满了温柔,“我觉得他应该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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