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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结束一周后,北城迎来了这年的春节。
彭海和甄凯南盛情邀请何意随他们回家过节,都被何意婉言谢绝了。何意最怕给别人添麻烦,而且在认识张君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跟后者的巨大差距。
之前系里便有传言,说张君似乎本科时便发表过多篇SCI。现在俩人熟悉起来,何意询问本人,才得知的确如此,而且张君从大二开始就在国内和国际学术期刊发表论文了,其中第一篇被SCI收录的是大三发表的,影响因子7.55。也是那时候,几位教授都主动找到了他,希望他能进自己的课题组。
张君极少跟同学分享自己的事情,一是为人低调,二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当他的个人成绩和良好的家世被人相提并论时,舆论导向恐怕不会太友好。
何意对此自愧不如,其实口腔专业跟临床的相比,空闲时间已经很多。但他在大二时仍是按部就班的上课,除此之外大把的时间都用在了谈恋爱上。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只要考试优秀便是好学生,殊不知这些远远不够。
大学生活的高自由度注定了只会按照既定模式读书考试的做题家,跟真正有眼界有抱负的人才,最终差距会越来越大,甚至会走向两极分化。
现在回想,除了张君外,甄凯南也是在大一时便确定了以后要当公务员,贺晏臻同样是在大二时就在为国际比赛做准备。跟自己相比,他们都是有明确目标并为之奋斗的。
唯有自己,眼界被囿于校园生活,在旁人问及将来的打算时,给出的目标也只有一个——他想要有一个温暖的家庭,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
他渴望的是自己一直以来缺失的亲情和宠爱。但这些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只能寄希望于他人的垂怜和施舍,因而风险太高,几乎注定会失败。
何意在忙碌中度过了这个春节,他将自己的目标做了更改,希望自己能顺利博士毕业,工作稳定且愉快。他听从张君的指导,想尽一切办法在医院实习增加临床经验,其余时间则都用在了课题上。
除夕夜时,何意在宿舍里跟文献较劲。
北城禁烟花多年,但当人走到街道上,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时,仍会感受到那种千家万户在家团圆的过年气氛。此时仍旧漂泊在外的人多少都会想家。
张君心细,傍晚时驱车给何意送来两盒饺子,又安慰他:“你虽然起步晚,但进度快,现在已经赶超过大部分同学了。年后开学前你可以回家看看,不用这么紧张。”
何意不喜欢逢人便说自己的惨淡,但张君对他而言亦师亦友,许多事情瞒着未免显得见外。因此,他犹豫了几秒后摇头解释:“师兄,不瞒你说,我现在四海为家。”
张君讶异地看着他。
何意笑笑:“我的家庭背景是母亲早逝,生父弃养,旧居被卖。幸亏现在可以住学校宿舍,要不然以北城的房价,那可真是长安居,大不易啊!”
张君微愣了下,听到后面何意自我调侃,不由将下文接出来:“可是以师弟之才,居天下何难?”
话一出口,顿觉糟糕。
这两句本事白居易与顾况之间的谈话,白居易年少时投奔顾况,被后者轻视,并被笑话名字“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后来白居易奉上自己的诗作,顾况大为惊艳,立刻改口:“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
张君刚刚下意识地夸何意,然而说完就想到了白居易可是买房困难户,五十岁上才在长安买到了一套老破小。
他面色尴尬,何意却不由笑了起来:“看来取名有学问,居易,居大不易。何意……”他略略沉吟,眉头轻扬一点,“何能如意?”
这话说得太不吉利了。
张君瞧他一眼,思忖着转了转车钥匙:“带你出去走走,看看不易居的北城?”
何意犹豫:“现在?”
“现在。”张君道,“转一圈就回。”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张君的迈巴赫停在宿舍楼下,巧的是对面也停了一辆外形相似的黑色轿车,车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
何意往那边看了眼,觉得那车眼熟,就见张君绅士地为他打开了车门。
何意失笑,赶紧躬身进去。
路上无话,张君放了一首温柔的钢琴曲,从A大校区出来,沿路漫无目的地随意开着。
这是何意来北城的第五年,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城市。平时路上太堵,而城市又太大。异乡人很难有闲情逸致慢慢欣赏。
去年除夕时他倒是有空,但那天晚上他一直在酒店里,整晚都在等贺晏臻的电话。
他们断断续续地通话,语音,视频,贺晏臻那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打断。何意却不舍得去洗澡,他给手机插着充电器,一有动静便立刻接起。后来守岁到十二点,贺晏臻跟他说过晚安之后安心去睡了。
何意却在他睡下后,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开始想家。那时,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孤儿,无家可归的孤儿。
那天在花园酒店,何意站在露台上望向人工湖对岸时,心里想的便是,他跟贺晏臻始终被什么东西隔开着。分手虽然是他提的,但其实责任并不在贺晏臻身上,他们只是不合适,是自己配不起。
彼时何意突然有一种冲动,他迫切地想要见到贺晏臻,向对方说一句“对不起”。他知道自己不告而别的方式容易让另一方耿耿于怀。
他需要一句“对不起”,来让彼此彻底放下曾经的关系。这样,他们的过去便可以被体面地封存。贺晏臻也可以心无芥蒂地投入下一段恋情里。
那一刻,何意甚至短暂地忽略了那位新恋人是米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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