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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重来（第1页）

如果能重来

云三千有亲生二女丶为自体繁育，而养女养子若干，在世者共20人有馀。云三千死後，衆子女按其所愿，将棺椁停在云城老宅厅堂丶停满3日。

三千于人道精神迷乱失常，本体也深深沉睡于肉身。就是得到沙罗帮助，要祂从自己96岁寿终正寝的尸体中挣脱而出，也花去了整整3天。

抽离过程不免有些苦楚，然而三千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神体再现，已是沙罗一般初成年的阴神，神光清凉明亮。整体比起往昔月神来，当然不及那超越万方之庄严姿容丶无边法力，也可算一窈窕佳神了。

可比若人类20岁女儿貌，形体丰盈饱满，且初具高贵凛然之气。

沙罗本想笑说总结语的，然而见三千方才经历魂身分离撕裂之痛，现在面色也不掩沉重，故而只好静候三千整顿心情。

满堂随风飘摆的白幡，更映得厅中光色亮堂。

三千掸掸衣摆衣袖，依旧是一副注意个神卫生的高洁样子，开口道：“沙罗，不止媒人环大娘，镇上那老头也是你扮的吧。”

沙罗于是点头扬眉，面色恢复轻松，说：“三千，你还是输给我了。可叹这一套以万物类象统计分析命运丶处理人事丶安排居住方位的系统，是你做月神时，触发在早期人类意识中的智慧。一朝自己做人，却被所知所学形成的固定观念蒙蔽，踩尽了其中禁忌。”

三千颔首，未展现出情绪的一丝不安稳，大方分析承认说：“固定观念在其次，首先，是动机不对——这扩建房屋，是出于对阿娘和小泽的负债补偿心理，而非真正的关爱。

阴差阳错造成极端後果，续演了上回你写下丶而没上演的人生剧本，这回未能侥幸，终于咎由自取，体验60载丧母丶丧妻之痛。残酷至此丶永生难忘。”

“如此，我前回的好剧本也是没浪费嘿嘿……”沙罗开怀说。

三千对祂感到些微无语，又关心问道：“不过，荼荼虽能忍受苦痛，执意要玩这一趟，却不该生于福报浅薄如此之身，此次投胎前，祂该是与你多商量了什麽。”

“荼荼嘛，主要有两点，一是直到人生结局之前，我都得封闭祂全部记忆丶大部分聪明才智——不是这样的话，将那华丽的魂灵塞进不大符合的躯壳里丶可要费一番大功夫呢！

二是，拜托祂将自己师父蔷骸鬼王请来，到人间一同设局，你明白，荼燃可算帮了大忙的。”

“果然是鬼王……”三千了悟，沉思道，“的确有时荼燃丶或说钟蔷，会在我面前露出一些做过恶鬼的蛛丝马迹，看着那张人脸，仿佛看到眦目獠牙丶血口毒涎丶嚼食残肢的鬼面，尤其眼睛呆滞时死气弥漫，近看尤其惊悚。不过往往只有一瞬，以人眼丶真难以辨别。”

“哎，你大可不必太挂怀了，总而言之，此局有衆神鬼合力辅助相成，你有眼而缺心丶又身负祖先业力，痛输一场也属正常。况且，此番体验教荼荼心满意足，爽快非常，至于福报微浅嘛，祂说祂顶乐意丶小事一桩的。”

三千这才歪头，露出哑然失笑的生动表情：“心满意足丶爽快非常……？哎。”

沙罗头一次见三千这样无奈地叹息泄气，心想倒是奇观一件了。

“哎呀荼荼做过鬼王丶见证无数苦难嘛！祂当是了然自己受得，才放心将此作为一场玩乐了。简单来说，道理莫过于神鬼殊途，你们虽心意相通，但体味人生经历的理念丶追求丶倾向不同嘛！当然，我不是暗自揣测荼荼有极端受虐倾向的意思哦。”

“荼荼心智几乎如人一般，并非志趣诡异的恶鬼，你再确认一下才妥当，自然，有什麽旁的祂爱玩，此後我也将尽力满足。

荼荼，看过不少极端苦难没错，却毕竟未亲身体验过……我只担心祂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损害到了魂体心灵，往後你可要多关注着些。”

“小神知道啦！随口一说嘛！不过比起这样的你来，祂实在好得很呢！”

沙罗伸出手，要按照往常流程丶取祂冰蓝两眼中藏的肉身之魄时，三千突然後仰丶眨眼拒绝道：“稍等我一下，身魄还有用处，你……可以去吃会儿我的供品。”

闪过厅堂内麻衣孝裙的几个守灵人，三千向多年未住的老宅厢房而去。

按照习惯丶三千擡脚跨过了并不会阻挡祂的门槛，进入熟悉了那深暗沉静氛围的空间。

往左一望，花月床静立丶安好如昔，雕刻上少许剥落了描金的地方丶红漆显现。床帐被床帐鈎挂起一边，布面粉色图案褪作粉白，白色底面则泛黄暗淡。

床内空荡，暗无人影，已是寂寞许久了。

沙罗跟随其後观望不语，见三千面带感怀微笑，踏进一步，望向右边书房丶更加喜笑颜舒：

从窗户透进来的白光，将穿灰袄丶扎辫子的小泽坐在桌边的身影朦胧映亮，她正一手举笔丶一手揉眼，对着字帖冥思苦想。

三千尚存“身魄”的眼睛所见之景，沙罗居然也能看到了，连小泽举着钢笔的白手指，指根处起了几块红紫色冻疮，指尖染了几块黑色墨迹，都在祂眼底投射得清清楚楚。

三千满眼怜惜与眷恋，轻轻眨睫，紧接着，小泽就如蜕变一般，淡化为浅紫红衣裙丶披肩发的瘦小女子，她背手孑立光中丶面向三千，身散淡薄紫红光。

脸带飞粉丶唇含笑意，一双望向三千的眼睛十分温柔。比起真正的荼荼，少了些鬼马机灵丶顽强魄力，多了些恬静包容，显得乖巧柔弱。

沙罗明白，这是支撑云三千生命的内燃物，也可称为她花费60馀载，用眼睛和心灵捏造的悲剧艺术的核心。

三千不假思索走向光中温情脉脉的“荼荼”，两体“精神”光环边缘，交融出更为稀淡温和的粉紫色，满室浮起粉金微光，霞彩氤氲丶富丽绚烂。

“这是……”沙罗迷惑了：是纯粹的幻影？不，难道，是三千在精神体囚于人身的情况下丶也能凝聚出此等高品质的精神産物？虽然，这麽个分量的精神産物，只能算一片美丽虚影，连人都做不成。

仿佛能听见沙罗的心声一样，三千用含带忧思的问询打断了沙罗所想：“重要的是，沙罗，我该拿它怎麽办呢？交给荼荼，抑或融于自身？按特质来说，这像是荼荼的一部分，按照源头来说，这却是我意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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