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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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三千整（第1页）

花了三千整

大概是舅母忙中忘了嘱咐，村中还能到处跑的狗丶到了镇上就得牵狗绳。

如此阳光明亮的晌午时分，一匹白马似的神色冷峻的狗，因身姿优雅而格外亮眼，无疑会招来太多欣赏丶审视的目光——其实是因为小胖和巡逻街警对视，露出了十分紧绷的表情。

花环只能拜托路口蔬果店的老板看管小胖，自己带着女儿们去寻卖宠物用品的店家。

仿佛无形的结界，小胖又像被拒于输液室门外那样，被人类的规矩屏蔽在了村口。

无论是咫尺之近镇中的繁华热闹丶人来人往，还是越来越远那牵着妈妈的手丶频频回望的荼荼，它都只是静静倚在铺着深蓝桌布的蔬果摊边，用清透寂寞的一双蓝眼丶凝神地看着，除了眼中情绪，脸上没有露出更多喜悲。

它安守狗的本分而已。

这只是一件小插曲。很快，母女三人会回来，将结实的编织狗绳项圈套在小胖脖子上，由谁牵着都好，总之，在镇上晃悠散步丶摇尾巴笑着的欢乐时光，不会因此而减少半刻吧。

肉铺前一辆运货的三轮，平铺好带血迹的木板，啓程了，如展翼的鸟驶入通向村口的窄路，与两侧白墙面几乎不留空间。

驾驶员大姐用叮铛车铃和吆喝声提醒行人注意，这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和满车血污，行人纷纷侧身避让，小胖则猛然闻到浓烈的血香丶牛脂味，那醇厚的引动狗身体底力的气味，足够叫它心荡神驰。

因探究本能，它伸脖子张望，一瞬，小胖差点被木板边缘削到脑袋上的毛，只能在车主的呵斥声中狼狈地伏低身体。

“谁家的狗！”车主恐怕担责，回望时先声制人，“菜店的？弄到店里呀。”

“我们暂时看管一下，是别人家的嘛。”

“哦。”车主放心无需担责，驾驶三轮扬长而去了。

小胖四顾着眨眨睫毛，忽然听闻越来越近丶呼唤自己的稚嫩声音：“小胖——”

声音或许太响亮丶有点聒噪，但她心中火热的真挚感情，也因此能够一览无馀。

荼荼甩开了妈妈的手，向这边奔来。被偏爱她的阳光梦幻般照耀着，发顶和眼睛都亮晶晶的，也许小胖去掉眼中美化她的滤镜，会发现那鼻子下面的一点糟糕的鼻水丶也亮晶晶的。

那活跃的小身体，穿图案花里胡哨的儿童夹克，她边跑，边擡手狠力拽出了帽子上的深色抽绳——在小胖眼中，分辨不清那是漂亮的粉紫色。

荼荼气喘吁吁，吸着鼻涕，将抽绳笨拙地系在狗脖子上，手法粗犷丶勒得有点紧。但小胖毫不在意，它喜悦地摇着尾巴，结实的尾巴一下下撞在她大腿和腰部，表示特别的亲昵。

“走丶小胖，去前面等，这里太危险啦！”荼荼拽着短短的绳子尾端，一手拍它肩胛上的毛催促它起身，她满足于自己的天才创造般丶对妈妈得意洋洋道，“这样也就算牵上了吧，我们乖乖等一会，不碍事的！”

“好吧，你老老实实站着别乱跑啊！”妈妈不放心地说。

车水马龙的城镇边缘，这定身不能动弹的一隅之内，小胖依偎在荼荼身边，头轻轻顶着她的小手寻求抚摸。荼荼就从它的脑袋开始又拍又摸，一直照顾到尾巴根。

在逼仄的世界一角，做人类社会地位卑微的生物，却得到了世间最幸福的抚慰。

它是狗，但它能明白，身边的女孩无法对任何一件不悦的小插曲表示漠不关心——她天性或许顽皮不驯，但她深藏胸间的心，总是格外细腻柔软。

花环一路牵着狗绳，从镇上走回到村口时才放开，让小胖自由自在，向家的方向奔跑。

小胖一边跑，一边不停回望等待，它在民居的阴影下文雅地小口哈着热气，表情看起来一派清凉丶笑容也温和。

“做村里的狗才是幸福，能不用牵绳拴着，自由地跑来跑去，还能追鸭子丶游泳。”花环说这话，虽像自言自语，但也想听到来自两个女儿的赞同声。

一边一个的两姐妹，已在半日大汗淋漓的奔跑丶玩闹中享受了足够的“拥有”的快乐，也受到足够多路人的称赞，将小胖当成了自己的狗。

听到这话，有种快乐被剥夺丶汗水被吹冷的空虚，于是都默不作声。

沉默的丶纠结的感情，在傍晚6点达到了能够爆发的小高峰。

从房门口，就闻到煮菜的清香气和未散的油烟气，母女三人转进厨房，看见炉膛内的火光映亮了一位陌生爷爷沟壑深沉的丶浅黑色的脸。

爷爷不参与亲戚谈笑的热闹，坐在小板凳上，默默帮煮菜的女儿丶女婿生火，看见母女三人，他将手中燃着火星的烟屁股丢进了炉中，伴着柴堆里劈劈啪啪的声音，吐出最後一缕青烟说：“小环，今天对不住了，我家这些人……一会儿吃饭丶你们别顾及位置不够，先去吃。”

“瞧您说的，本来就打算带她们今天去镇上玩的呀，”花环客气地摆摆手，推着荼荼和香香的後背心说，“这是舅妈的爸爸，喊爷爷。”

“爷爷好。”两姐妹乖乖地齐声说。

小胖这会儿在厨房角落的水盆中饮饱了，摇着尾巴越过两姐妹走上前去找老人，它激动地用湿润鼻头嗅闻爷爷的袖子丶裤腿，笑开了花。

爷爷抄起旁边的小凳子大力架在它身上逗弄丶或猛地擡手做要打它的姿势，看它晃着薄薄的耳朵仓皇躲避的样子，爷爷发出大笑。

也许，老人只是为了用自己的方式表演丶逗两个小孙女开怀吧，可凸显人的高傲与狗的卑微的这类玩耍，反倒让荼荼揪心丶担忧地看着。

她如鲠在喉。

可她发现，小胖也不抗拒，每每被吓退丶都重新甩着尾巴迎上去，一时间狗态十足，眼色顺从还带点谄媚，不像是那只优雅丶美丽又聪明的小胖了。

她想到，早上的时候妈妈说的“人狗有别，小胖是个大姑娘了，可以生小狗了”那句话，当时话语进了心中丶她心里不知怎麽别扭地一拧，伴着蓝天之下丶小胖甩水後向这边回望的清爽笑脸，她感到，心里疼得很深刻。

陌生的疼痛感，现在又被触发在心深处。她再看一眼小胖从头到尾的“狗的样子”，小心脏简直疼得不知所措丶喘气都不匀了。

“妈妈，我袜子还有点湿。”荼荼用鞋底蹭着地面，难受地嗫嚅说。

“啊，你早说呀！一路上脚都是潮的吗？”花环懊恼于自己的失察，反倒对女儿发射了这怒火的炮弹，“你不告诉妈妈，要是又受凉了怎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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