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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100章近乡情怯
草长莺飞的二月天原该是江南最惬意的时节,然而北境战事吃紧,连带南方的春风都急了些。
不同于往年的润物无声,今年的春风仿佛没什麽耐性,唰地一下便将河冰吹散,柳枝抚绿。
洛青云忙里偷闲地擡头时,才恍然发觉春意渐浓。
她来南淮乡落脚已有两个月。
南淮的风土滋润,空气都微微泛着潮。她门前栽着棵白梨树,梨花正盛,在暖融融的煦阳下温润垂头。再往前便是绕城而过的清碧淮水,宛如绸缎,梨花点点洁白落下,顺水悠悠地漂。
这本是一派春和景明。如若没有梨树下接二连三的呻吟的话。
北边的战事已经对峙许久,不少负伤的兵士自前线退下。轻伤的兵卒能在附近疗养,养好伤便能重返战场。重伤之人则被送往後方安置,更甚者则被遣返回乡。
北边不算太平,不少伤员便强撑着往南边跑,因而从北向南,陆续多了不少一瘸一拐的兵卒。南淮乡地处南北交界处,收治的伤员也更多些。
刚在南淮乡开起医馆的洛青云便恰好赶上了这一遭。
洛青云提着裙,急急地往那倚在梨树下的人奔去,那人腿上还有未卸掉的护甲,周身胡乱裹着棉纱布,似乎奄奄一息。
她伸手搭上他的脉,皱紧了眉,又朝屋里唤着:“你快来瞧瞧这个人!”
白衣飘飘的如玉郎君从屋内应声而来,蹲下身来,从洛青云手中接过那人的腕子。三指搭上去凝神听了一会儿,缓缓松神。
洛青云有几分紧张地问:“脉象是不是很弱?人都已经昏过去了,还有救吗?”
树下这人衣衫灰尘仆仆,前胸後背的棉布上都渗着发黑的血。连脸上也层层叠叠地裹着,双目微闭,唇色发白,看着了无生气。
薛延年擡头朝她微微勾了下唇角,“他脉象还算平实,无碍。大约只是一路走来耗尽了力气,才会昏过去的。”
薛延年起身,叫人帮忙将他擡进屋里。洛青云跟在後面问:“真的还好麽?可我刚刚几乎摸不到他的脉搏。”
薛延年不紧不慢道:“也不怪你。这人的脉搏偏了些,不好找的。”
男人恰好被擡进屋放在一旁的诊床上。薛延年对洛青云道:“若是按寻常人的位置去把脉,自然会觉得他脉象很弱。但若是偏斜一些——你来试试这里。”
薛延年把着洛青云的手,搭上了男人的内腕,又轻轻拨动她莹白的指尖。他的手自上而下覆着她,点拨她在无名指上稍稍发力。
薛延年:“这样呢?”
洛青云深吸一口气,将心神全数贯注在指尖,果然摸到了平稳扎实的脉搏。
她放下心来,偏头对薛延年惭愧一笑。
洛青云:“若是没有兄长指正,我这医馆还不知如何开得下去。”
薛延年:“妹妹才刚学,已经进步神速了。想我之前入门时,连妹妹十分之一的聪慧都没有。况且坐诊的郎中总能从别处请来,但开医馆最大的讲究并不是医术,而是一片仁心,妹妹半点都不缺的。”
他这话有理有据。洛青云开的这间保济堂,不出两月便成了南淮乡收治病患最多的医馆。除了周边百姓前来寻医问药,还会无条件收容北边战场上负伤的兵卒。
当初宁秀秀要她自己寻一门事业,洛青云原无头绪,行至南淮乡时,却恰好遇上负伤战士南下。她行囊中恰好带足了药,便就地支了药摊施放,後来干脆开起医馆。
于是正月刚过,薛延年便以收购药材之名南下,到南淮乡停留许久,替洛青云张罗医馆生意。
洛青云感慨:“保济堂才开业便能得兄长坐镇,实属南淮乡百姓之幸。”
薛延年谦逊不语,脉脉地低头望了她一眼,又在她纤白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聊作安慰。
这时,半昏半迷的男人却突然清醒了过来,他似是条件反射般地猛然擡了下手,遒劲地往外一甩。
洛青云与薛延年原先交叠的手被霎时甩开。男人双目清寒,一语不发地盯着两人。
洛青云心中陡然一惊。
这眸光,她莫名觉得熟悉。
经验丰富的薛延年则立即低下头,开始察看男人胸前的伤势。他一层一层解开男人身上裹着的棉纱,最贴着身子的几层已经完全嵌进了肌肤上,被乌紫色的血迹浸透。
最後一层棉纱揭开,洛青云忍不住惊呼出声:“啊!”
她这阵子在薛延年身旁相协,也见过不少伤势极重的士兵,有人为了保命,甚至不得不断手断脚。可眼前这个男人胸前的伤势,还是叫她触目惊心。
他的胸前斑驳曲折,几乎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像是被刀剑枪戟不同兵器添上的,斑驳曲折如同龙蛇。其中不少还是粉嫩的颜色,应是才愈合不久的新伤。
最中间的一块还在冒血的箭伤似乎极深,血乎乎的黑洞几乎贯穿了他的身子,像是吸人魂魄的无底穴。
薛延年没有犹豫,先拿银针验了箭伤无毒,又用火烤过的细针沾了烈酒,引起丝线。
他对男人道:“壮士且要忍一忍。”
薛延年吩咐洛青云拿了冰片给男人含住,便着手仔细清理他胸前已经腐坏的骨肉,又密实地缝合着他的伤口。
直到伤口快缝合完毕,薛延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寻常。
似乎也太过安静了些。
这一台清创缝合术,薛延年近来常做,可却没有几个能像眼下这男人一样,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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