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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接踵而来。
我为什麽会産生这样的疑问?
他茫然四顾,然後低头沉思。荒地般的大脑中种下了“我”这个概念,以此为种子慢慢萌生出更多的丶更杂乱的思绪。“我是谁”是一种身份认知,“身份”是一种客观的出身地位信息,“认知”是大脑对于信息的加工吸收……身份客观,认知主观,一个来自外部,一个来自内部……
可外部在哪里?
在眼前的这个……圆圆的东西里面吗?
宋司的目光落在水缸上,这个东西有一定深度,中空,摸上去很坚硬,也许是用来储存什麽物品的,可是表面肮脏,看起来荒废已久了。
思索中,一个词牵动另一个词,大脑变成了结网的蜘蛛,开始飞速地成长,吸收不知道来自何方的概念。圆形的丶中空丶储存丶荒废——没错,这应该是一个废水缸。
水缸,是他对这个世界産生的第一次客观认知。
我与水缸,内部与外部,主观与客观……宋司的牙齿咬破嘴唇,尝到了疼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血,一种重要物质,流淌在……人类。没错,我是人类。
人类这个词一産生,无数概念喷井般冲进大脑,庞大的信息让他陷入数分钟的呆愣。他看到啼哭的婴儿丶蹒跚学步的幼童丶孤儿院丶秋千丶冰淇淋……却不知那是谁的人生,也没有与眼前的水缸相关的任何信息。宋司迟疑着,决定亲自看一看,于是踩着石头,开始往上爬。
石头不高,水缸也不高,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到顶,缸口像近在咫尺的海市蜃楼,踮脚也好,蹦跳也好,始终碰不到边缘。宋司出了汗,焦虑地用力拍打,水缸发出沉闷地钝响,震得大脑嗡嗡作痛。
他不合时宜地萌生了退意,他如此执着于水缸,也许正是这个世界的圈套,或者是更高层次的某种“东西”的骗局,引诱他释放某种会毁灭世界的怪物也未可知。宋司瞪着无法触碰的水缸顶,气喘吁吁,干脆从石头上跳下,跑到屋顶的边缘,趴在围栏上往下看,想看清这里到底是什麽世界。
屋顶以外雾气重重,黑暗涌动其中,什麽也看不到。宋司尝试靠近,耳朵中忽然灌进无数邪恶的窃窃私语,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骨子最深处的恐惧涌上头顶,他连连後退,下意识调头朝唯一的楼道口跑去,想要远远的逃离这个天台,越远越好。
跑的太快,他甚至来不及观察,已经冲进了楼道之中。
黑暗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瞬间将他吞灭。
宋司顿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却不敢发出过大的呼吸声。黑暗是浓郁的丶仿佛有实体的东西,紧紧地黏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如同一条巨大的舌头缓慢舔舐着他。
宋司全身汗毛倒起,尝试着想要後退,但已经不知道哪里是前後。黑暗里有声音在似哭似笑,从远及近,带着听不清的低语。他被低语包围,头疼得快要炸开,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开始酝酿爆发。
明明眼前空无一物,他莫名“看到”了很多双眼睛和嘴唇,有些甚至带给他熟悉感。眼睛嘲讽地看着他,嘴唇不停张合,逐渐从低语变成呓语,宋司恐惧地想逃跑,双腿却牢牢地钉在原地,任由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理智逐渐失控——
负面情绪积攒到临界点,他开始能感知到这个世界,或者说,世界成为他手里的橡皮泥,他看到了什麽,世界也在一步一步变成什麽。恐惧丶焦虑丶愤怒丶悲伤……统统被压缩在仿若黑洞的楼道里,几乎下一秒就会连同自己一起炸成烟花。
“咚……咚……咚……”
是什麽声音?
是自己的心跳吗?
宋司睁开满是血色的眼睛,努力找回一丝清明,近乎本能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咚……咚……”
轻而有力,像僧人手中敲的木鱼,每一下都敲在宋司的心头,敲走他迷失的意识,敲走他内心最深处失控的阴暗情绪,牵引他回到最初的锚点。
我这是怎麽了?
宋司眼中的血色逐渐褪去,面露茫然,想再次环顾黑暗,但那声音似乎在告诫他专心丶专注,他莫名地感到一点期待和兴奋,不再理会那些低语,加快了脚步。
直到一只脚迈出黑暗,另一只脚踏进阳光洒落的屋顶。
他又回来了。
屋顶仍然破旧不堪,没有受到世界的影响,像独立在此的世外桃源。宋司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理智和冷静重新回归,他的目光投向水缸。
声音是从水缸里传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朝着水缸大步走去。隐隐约约中,他直觉自己忘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哪怕世界毁灭丶自我灰飞烟灭也必须要想起的事。当把手贴在水缸上的时候,这种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
就算里面是洪水猛兽,他想,我也要爬进去。
他爬上石头,踮起脚尖,去够那个永远都够不到的水缸边缘。奇怪的是,这回他一下子便握住了边沿,身体顺势靠上水缸,目光轻而易举地落在了缸内。
缸底躺着一个人,看上去奄奄一息,正一下一下敲着缸壁,咚……咚……
宋司的呼吸暂停了。
无数画面涌进大脑,他全想了起来,所有的记忆,关于水缸,关于世界,关于自我,但他甚至来不及消化,身体和灵魂又一次的开始飘,世界也开始飘。
他在上升,目光仍然落在水缸的底部,水缸里的人翻过身,擡起头,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里面带着淡淡的笑意——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拖延症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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