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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祝知希一瞬间恍然大悟。
很突兀地,他想起了傅让夷在易感期无意识说过的一句话。
[阿姨说,不要抱这里的……小朋友。]
原来他说的“这里”,就是这里。这所已经倒闭、废弃的儿童福利院。
遗址——人类活动的遗迹。这个地方,是傅让夷童年的遗迹。
福利院的小孩子,是不可以随便抱的。抱过一次,就有期待,就渴望一直被抱着、被哄着,等到这些大人离开,只剩下福利院工作的“阿姨”,她们根本应接不暇,抱不过来。
长久以来,那些相处过程中的疑虑,那些令他费解的细节,傅家父母的偏心,糟糕的家庭气氛……都得到了答案。
他的眼眶迅速地泛了红,鼻腔酸痛到他以为自己又要流血了,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太难过了。傅让夷越是笑得平静、温和,他越痛。
对视之下,这种窒息的感同身受变成了一面镜子,祝知希眼底的痛楚,成为了傅让夷内心最深处的镜像。
傅让夷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不要掉眼泪,好吗?”
他的语调平静而克制,像个局外人:“如果这件事会让你难过,我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话音刚落,祝知希就抓住了他的手。他红着眼摇头。
“不行,不可以。”他说着,转过脸,用另一只手快速抹去相框玻璃上的灰尘。指尖急切又坚定地指向其中一个模糊又稚嫩的面孔。
“第二排,第五个。”祝知希扭头,握住他的那只手攥得特别紧,“对不对?”
傅让夷轻微地蹙了蹙眉。他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已经炼成磐石,不会再自怜,不会再为此伤怀了。
但祝知希仿佛有点石成“心”的本领,这一刻,被他的指尖戳中的,并不是照片里的自己,并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团柔软的、脆弱的肌肉。
他暂时没能读懂自己复杂的情绪,因此只是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对,你真厉害。”
祝知希并没有因这句夸奖而变得高兴起来。他只是沉默地攥着他的手腕,沉默地望着那张照片。
片刻后,祝知希轻声道:“原来你从小就不爱笑,从小就喜欢穿白色。”
他回头:“像个小雪人。”
傅让夷凝视着他:“像你堆的那个吗?”
祝知希摇头:“一点儿也不像。你比它好看多了。”
它融化了,你还好好的,你比他坚强。祝知希没说出口。
傅让夷轻笑了笑。
“这是几岁的时候?”祝知希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让他听上去也平静些。
傅让夷说:“四岁。”
又是一阵沉默。风猎猎吹着,穿过这条孤寂的走廊。傅让夷了解祝知希,知道他善良、柔软,即便不是自己,是一个陌生的孤儿,他也会为对方难过。
让天生敏感的祝知希主动问询,其实非常残忍。所以傅让夷自己说了。
尽管对他而言,敞开和表达自己,就好像撕开两张粘连的书页,是极其困难的。
“听这里的阿姨说,我当时是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后门,监控没有拍到遗弃我的人。我被襁褓裹着,放在一个泡沫箱子里,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生日,别的就没有了。”
“没有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所以,在医院里,你说想要让我接受那个方案,我并不是忽略你的意见,只是有点懵。我不知道你听见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其实,我找不到能帮我治疗的直系亲属。”
穿堂风太冷。他看见祝知希在发抖。
于是傅让夷没继续说,先带他上二楼,随手推开第一扇门,里面还保留着一些不值得搬走的木头小床。
“根据出生日期来看,我来这里的时候,应该是两个月大。”
他叙述得十分克制,不掺杂情感,只描述事实:“其实在这里长大,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糟。每个孩子每个月都会收到政府的补贴,有时候还会有一些社会热心人士的帮助,吃穿是不愁的。”
“就像……一所特殊学校。因为这里的小孩儿都有点不同寻常。”傅让夷解释说,“我从小就非常直观地认识了各种疑难杂症,都是从小时候的玩伴身上了解到的。相比起他们,我是外表上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祝知希从来没这么安静过。这令傅让夷有些不适应,但他也很怕祝知希开口,哪怕他表达出一丝一毫的同情,都会令他无法接续。
“所以,很早就有人想要来领养我,早到我都没什么记忆,是听阿姨说的。每一次我都是所有小孩里最快被看中的。”
每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祝知希有些难以忍受。
他想到了自己和梁苡恩成立的流浪动物站,开放领养时,最快被挑中的,往往就是那些长得漂亮的小猫小狗。
傅让夷……在照片里,在福利院,在任何地方,都漂亮得出众。
但是为什么,一直到四岁都还在福利院里?他问不出口。
“第一个决定领养我的家庭,好像是医生家庭。他们对我的外表很满意,但也很谨慎,希望我像外表看上去一样健康。所以在正式办理手续前,带着还是婴儿的我做了一次很彻底的检查,也是那次,他们发现,我的腺体有问题,简单来说,会有发育和分化上的风险。长大后有可能分化失败,变成性别残疾人。”
说到这里,傅让夷笑了一下:“现在来看,那种可能性反而是我想要的。很可惜,我不是。”
祝知希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这样说。”祝知希哑声道。
傅让夷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只回握住他的手,继续说:“总之,那对夫妇放弃了,这也是正常的。福利院不能欺瞒任何领养人,这个隐患也被写进我的资料里。从那天起,我彻底地融入到这个环境里,终于不再是那个唯一正常的孩子。”
“后来我一天天长大,开始有记忆。我对童年的印象,就是隔三差五就会有陌生人来看我。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有同情,有怜爱,也有审视。领养是一件很慎重的事,所以基本上,当他们得知我腺体的发育风险后,都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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