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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谋事（第2页）

他告诉柏舟，先帝留有密旨，日後方盈昭若遇杀身之祸，京城二十万禁军，尽归其麾下。

柏舟听後并不意外，他知道先帝不会留下这个最宠爱的幼弟不管便撒手人寰，方盈暄一定留了後手。只是他以为这後手是遂安军，严帅从前也这样觉得。後来遂安军一半人马折损在突厥战场，方盈昭又执意让出兵权，柏舟便知道，不是遂安军。

先帝几次三番试探也好，逼迫也罢，都不能让他心甘情愿接过皇位，最後方盈暄为他留下的，一定是他无法推拒的。

方盈昭无奈一笑，“皇兄可真是心宽，将这抄家杀头的差事交给旁人，我要保命只能指望堂兄的良心，连个凭据都没有。”

“正是因为方统领信得过，先帝才有此嘱托。”柏舟道。

方思昂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竟会轻易答应这样的谋逆之举，方盈昭是意外的。但是细细想来，也许，方思昂答应得并不轻易。这是先帝的托付，是皇命，他在允诺时，必定是极郑重的。

方盈昭对着虚空无声地叹了口气，立于窗前。月光下，悲风漫卷，草木萧瑟，短短三四月光景，已无半分从前模样。

“我不答应，”他望着夜色，平静道，“你们若真谋反，我便自裁于此。你该知道，我若想死，没人拦得住。”

柏舟上前，距他两步之遥又停下。他看出他说的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劝他。柏舟不愿告知他此事，便是想到他会如此反应，他从来拿他的殿下没有办法。

方盈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柏舟，已经死去太多人了，我们出征西突厥，夺回边境十三城，千里迢迢赶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一日？想想严帅，想想你父亲段景同，想想战场上千千万万将士，难道他们的死，只是在为我保命铺路？”

柏舟紧紧皱着眉头，国家大义四个字重重压在他的背上，让他透不过气来。方盈昭口中从未有过家国，也从未提过对大周的忠贞，可他知道，这些都在殿下心里。

“我当然不想死，谁不想活下去？我还想……”方盈昭略停了停，眸中漾起水光，还是说了下去，“我还想同你游历大江南北，去戈壁上拜访许半山，去朔雪山庄看望玄醴……我还没有履行对严帅的承诺，亲眼看着春盎和展英成婚。”

柏舟默默望着他，他终于走上前去，擡起手臂来，紧紧拥住对方，“柏舟，死去的人太多了。战乱让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变成流民，又落草为寇，再被朝廷镇压……我不怕背负罪孽，可我……”

他的声音沙哑起来，把脸埋进柏舟的衣襟里。柏舟抱着他，轻抚着他脑後的头发，“我知道，殿下，我都知道。”

静静待了良久，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京城多繁华啊，平康大街上每日好吃的好玩的数都数不尽。方卓谋反之前，咱们几乎从不宵禁，舞坊乐坊通宵达旦，徐老伯独自一人也敢将酒肆开至深夜……你为我造了一条上元时的集市，百姓们也敢来蹭吃蹭喝……”说到这里，他轻轻笑起来，“我想，一直能够这样……早晚有一日，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世上再无战火，大家平平安安活着。”

他从未说过这些话。从小到大，他活得任性洒脱，搬到王府前，他对宫人也并不十分宽厚，总是任凭心意处置他们。短短几年时间，他们经历了太多……步步为营的算计，并肩征战沙场，剜过肉也流过血，同许多人道别。他的心越来越软。

方盈暄若在天有灵，会欣慰麽？他的昭儿宁愿身死也不愿至生灵涂炭，他爱护的是方盈暄护了数十年的子民。

两人相拥良久，时间飘飘悠悠过去，柏舟将自己的心狠狠攥起来，又慢慢展平。半晌，终于轻声道，“殿下……我们逃走吧，就像从前说好的，逃到朔雪山庄去，远离朝堂的一切，再也不回京城。”

方盈昭心头一松。他知道，这是柏舟给他的承诺。

也许，柏舟愿意为了他，放弃这些日子的谋划。

“好。”他站直身体，擡眸望着对方，粲然一笑。

两人走到廊下，东方已经发白，庭院里静悄悄的。春盎几人都睡了，只有他们醒着。

方盈昭拢了拢外袍，“陪我一日吧，将你的兵交给陆安，他会照看他们。”

柏舟点点头。

方盈昭又笑道：“方卓行刑的时辰就放你走。方盛也真是的，非要选在今日杀人，扰人清净。”

不过须臾，他又变回了平时的模样，柏舟的心酸楚起来。他的殿下还有多少愁绪，都藏在风轻云淡里，从不对人吐露。

“昨日陈瑜煮的清茶不错，今日换你来煮给我，”他坐到竹椅上，又懒懒向後一倚，“我们许久没有在日光下见面了，我可要好好看看你。”

柏舟轻轻笑起来，“我也要好好看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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