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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仆使正攀着梯子挂灯笼,低头便见自家郎君正跌跌撞撞迈过门槛,右手还捂着颈子。
他连忙探过头去问:“郎君这是怎么了?”
“不碍事。”王仲辅未曾回头,“老夫人可睡下了?”
“一个多时辰前便睡下了。”仆使隐约听见他声音发抖,爬下木梯去扶人,“郎君今晚不是赴宴去了?”
王仲辅躲了一步,没叫他碰着。“醉酒不小心伤着了,没什么打紧。”
他忙着赶路,绕过面前的人,撂下几句话便匆匆走远:“一会儿送些净水和伤药到我屋来就好,受伤之事也不要同老夫人讲起。”
待到进了自己的院子,王仲辅才将手放了下来。
月光落进掌心里,将血迹映得乌黑。
他猜测刀口不深,血慢慢地流,应当也没伤到甚么要紧的地方。
只是王仲辅自几岁懂事后便再没受过伤,连书页割破手指都少见。于他而言,这样的伤已经是疼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对这境遇束手无策,只能护住伤口,神情麻木地推门进屋。
然而他刚踏进房门一步,便是毛骨悚然,立刻扭过身子想朝外跑。可惜晚了一步,被人揽着腰一把拖回了屋里。
躲在屋中的人伸出长腿,“哐”地一声踹上了门。
王仲辅被压在门板上,挣脱不开:“持械伤人,我要报官了……”
"好主意,不如明儿就试试。"何钉满身酒气,口齿倒是清楚了许多,“与衙门隔着一条街,我便能将你打晕了丢进汴河里,你信不信?”
王仲辅闷声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汴京做什么?”
何钉没有回答,将他双手扭在身后,反问道:“你听着什么了?”
他这话没什么情绪,却叫人听得提心吊胆。王仲辅喘了口气:“你醉得发昏,说话颠三倒四,我能听出什么?”
何钉笑了一下:“真是稀奇,你这么不待见我,今个儿难道是来特意接我的?汴京城脚店里的小酒都掺水,就是喝上十斤我也醉不得,怎么偏偏今晚就醉成这个德行?”
王仲辅也学他避而不答:“你不论要做什么事,都莫要将罗家人牵扯进来……只要你答应我这一点,旁的我什么都不问。”
何钉朝他压过去,手指越过衣襟,拢住他的脖子。
匕首割出的伤口仍在流血,遭何钉这个狗人故意掐了一把,血珠更从皮肉里渗出来,将衣襟都浸透了。
王仲辅疼得骂了一声。
何钉:“你不说实话,疼是自找的。”
话音刚落,余光便见院中有灯火闪过。
王家两个仆使带着水和伤药走到门前来,轻轻唤了一声:“郎君在屋里么?”
他们没看见屋里的光亮,还多问了一句:“房里的灯油是不是用完了?”
何钉抵了抵他后腰,意思是叫他说话。
王家节俭清净,又住在天子脚下,宅院里的仆从拢共就这么几个,看家护院是足够的。可遇上何钉这种拳脚功夫厉害的“匪子”,便是再多出十个也救不得他。
王仲辅胸脯剧烈起伏两下:“把东西放在门外就好,我稍后来取。”
门外的烛光晃了晃,连带着两人的脚步,慢慢朝远处隐去了。
王仲辅呼出口气:“放开我。院子里总黑着会叫人生疑……还是你想得个夜闯民宅的罪名?”
何钉松了手,抱着手臂靠在门旁帷幔后头,静静看王仲辅将灯点起,又蘸着清水擦净了血,用蹩脚的手法慢吞吞地将伤口包扎好。
王仲辅背对着他坐在桌前,率先开口:“将你灌醉确实是我的主意,引你上马车也是想套你的话。既有故意,这伤我便不同你追究。”
“但还是那句话,无论你做什么事,都不能将罗家人牵扯进来。你若答应了我,便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一句都不会多问。”
何钉不知可否,只是瞧着他脖颈上乱糟糟的布结:“你包扎的手法太差,这麻布睡到半夜就得散架。”
王仲辅捂住后颈,警惕道:“不用你管。”
门边的人嗤了一声:“我也没想管。”
片刻之后,王仲辅听到门外的风声。
他忍着伤口的牵扯的痛楚回头一看,何钉已经离开了。
……
入夜之后,伤口疼得人发慌。
王仲辅熬到寅时才昏昏沉沉闭上眼睛,精力耗尽了,反倒睡得挺深。
待到苏醒之后,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觉得伤口扯得浑身都疼,半天才察觉身边被人塞了一只粗糙的陶土小瓶,枕旁还压着张纸笺。
纸笺入眼几行狗爬字儿,一看就是何钉写下的:
“就当赔罪。好药,勤用。”
何钉认得挺多字,但提笔能写出来的不多,留在纸上的话格外精简,然而拢共就这么几笔,还歪歪扭扭写错了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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