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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75%
人到底要多努力,才能得到有些人生而有之的东西呢。
黑岛孟次时常这样想着,蹲在山谷入口的大石头上看着白窟山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华丽尖顶发呆。
他瘦瘦小小,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头发油腻凌乱地垂在眼前,挡住了那张不甚讨喜的阴郁面容,他蹲在这块被他中意的大石头上,就像一只灰扑扑的野猴子,完全不会引起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注意。
一辆辆豪车在他的注视下驶进那处他魂牵梦萦的山谷,道路上有一条不起眼的分界线,那就是他这种人必须止步的地方,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隐晦提醒,警示着某些不具备高贵血脉的垃圾货色,不要妄想得到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
龙生龙,凤生凤,奴隶的儿子仍旧是奴隶。
他那布满伤疤的手指不自觉地抽搐着,神经质地扣弄着岩石粗糙不平的表面,黑黝黝的眼珠子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谷的方向。那些被认为阴森可怖的灰白雾气,阴暗森林,和画满了血腥壁画的石窟,在他眼中都被奇异梦幻的色彩笼罩,那些线条,色块和扭曲的暗影,是他见过的最美之物。
但他进不去。
他身上流淌着名为“私生子”的卑劣血脉,他的母亲是一个妄图勾引高贵少爷的阴险之徒,不被黑岛家认可,大着肚子被赶出了山谷,在山外的小镇里靠着老爷太太们手指缝里漏下的一点点施舍艰难度日。
拥有这样不体面的出身,他却仍旧执着地,近乎偏执地抻长脖子看向那个反射着耀眼光芒的美丽尖顶,那些陈列在黑暗中的动物尸体,苍白冰冷的岩石,流血的墙壁组成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成为他混乱不堪的脑子里唯一的清明闪光。
他小时候曾偷偷潜进山庄,想要去找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小小的孩童衣衫破旧,宝贝似的紧紧护住自己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他数月熬夜苦磨的成果——一个粗糙而简陋的木雕。他想这个作为见面礼送给父亲,并邀请他参加学校的亲子会,母亲又生病了,他不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但在闯入那片理想乡的半个小时後,他就将找父亲的目标完全抛在脑後,全身心地投入在博物馆的奇妙探险中。他痴迷而陶醉地膜拜着那些动物死气沉沉的尸骨。被刻刀划伤,仍旧裹着纱布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描绘着骨骼的走向和轮廓,直到被保安发现,拖到角落里一顿毒打时,他都没舍得闭上眼睛,反而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一只绿腹长尾风鸟正站在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回望着他。那无机质的黑色瞳孔倒映着男孩鲜血淋漓的面容,和那几个高大的身影无情落下的拳脚。
身後传来沉重而慌乱的脚步声,随後是耳朵的一阵剧痛。
“我说过多少次!你不要再跑去山里!那不是你该奢望的东西——”
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利斥责在头顶响起,黑岛孟次低着头,往角落里缩了缩,脸上的表情看似乖巧实则茫然。他调整了下自己的动作,避免让伤口更痛,可这小小的回避让因为恐惧主家责罚而越发烦躁的母亲怒火中烧,带着木刺的板子再次重重落下。
“你——你为什麽不听话!为什麽——你知不知道,为了你,为了生下你,我受了多少苦!”母亲颤抖的泣音让他想起在森林中听到的夜枭,那种在夜间出没的鸟儿如同死神的精灵,每一片羽毛都美得惊人。但很可惜,他的母亲却不能同他一起欣赏这些美好,她和那些庸俗之人一样,无趣而乏味。
“怪物!怪物!怪物——和那家人一样!都是恶心的怪物——”
母亲冲到他的小房间里,怒气冲冲地将一大堆骨头,羽毛,石头和木块扫进袋子扔出家门,第无数次用疼痛和伤疤警告他,不能再触碰这些看上去就十分瘆人的古怪玩意儿。
你的双手是魔鬼的诅咒。
母亲疯疯癫癫地如是说,然後将他细心雕琢了三个月的圣母雕像扔进了壁炉。
深夜,黑岛孟次躺在破旧的床板上,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上由他亲手绘制的星空。他的胃蜷缩抽搐着,痛得要命,空荡荡得十分难受,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不过不要紧,他已经习惯了处理这些小问题。
鼻尖萦绕着木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些许不起眼的腐臭味,但这味道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他的肉-体饱受折磨,他的精神却无比自由,自由地徜徉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星海中,那里有无数色彩缤纷的羽毛,和雪白无瑕的骨头,河中流淌着牛奶和蜂蜜,果实是最可口的面包,他就躺在云朵做成的床铺上,头顶的金王冠闪闪发光。
黑暗中,他紧紧抓住手里破旧的刻刀,如同溺水者抓住手边仅有的浮木。
*
“孟次他……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被五条悟收拾了一顿後,黑岛智久彻底老实了,他垂头丧气地缩在沙发上,充满血丝的眼珠子不安地转来转去,在目光接触到那个坐在五条悟身边,身板挺得笔直的少年时又像是被烫到一般,哆哆嗦嗦地收回视线。
黑岛智久虽然是个头脑空空,沉迷赚钱的草包,但他却有一个强势而精明的父亲,他曾偷听过一些父亲与不知名人士的谈话,那些零星古怪的词语无一不在表明,在这个唯物主义的正常世界外,还有另一些荒诞而离奇的存在。
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家夥显然就是那“不正常”中的一员。他手无寸铁,乍一看像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是上位者最喜欢的装饰品,但黑岛智久知道,他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麽容易。
似乎是察觉到了黑岛智久对自己的敬畏,清定对这个配合调查的人类露出了十分友善的微笑。他衡量事态的标准和蓝星人有所不同,严格贯彻了“就事论事”四个字,黑岛智久对他们撒谎,所以他用死亡来威胁他,但他现在听话了,于是清定认为这只碳基猴子还算有救,可以友好相待。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机械化冰冷笑容,整个身体纹丝不动,以人类绝对无法完成的标准,平滑转动了下脖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某个突然就颤抖得更厉害的倒霉蛋。
那双如艳阳般华丽澄澈的金色眸子中缓缓浮现出两个具现化的问号。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友善给脆弱人类造成了多大心理压力的清定耐心地听着黑岛智久结结巴巴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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