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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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真理（第1页）

“酒吧并非是中国人饮酒之所在，只是借洋酒、洋乐、洋设备，赚那些欢喜学洋的人的大钱。酒吧者是借酒之名扒你的口袋也，是所谓之曰‘酒扒’”。

——陆文夫《屋后的酒店》

原平人的夜色酒吧，犹如武陵人的桃花源，外小内大，别有天地。

郝白和小黄进了酒吧大门——说是大门，其实是一道宽仅容人的小门，来到一条幽长的走廊，走廊不仅幽长，而且幽深、幽黑、幽静。“深”是因为深不见底，时光隧道，行之无穷，出来就是另一番世界；“黑”是因为走廊里灯少光暗，好像只在尽头有些莹莹的光亮，因而这条走廊犹如荒废多年的医院长廊，阴森中夹杂着恐怖，小黄下意识地抱住了郝白的胳膊，生怕斜刺里跳将出来一个或一串僵尸；“静”是因为这里是酒吧的内部空间，按说应该音乐震天，却是闹中取静，静得异常。

更异常的就是本章开头的这段文字。异常的不是文字本身，而是这段文字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家酒吧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每个字都像手掌那么大，每个字都出了莹莹的光亮。这些字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写在这里，好像传销窝点的集会大厅写着“传销是骗人的，谁上当谁是傻x”，好像“JJ蹭蹭长”的网红保健产品的页面介绍里写着“吃吧你就，越吃越小”，每个字充满了黑色幽默。

眼前又是一道门。郝白和小黄对视一眼，心说咱就是来喝酒的，岂能不进？推门而入，又是一条走廊。不过这条走廊和刚才的走廊完全相反，这里是这样：男男女女，人满为患，叽叽喳喳，人声鼎沸。

“静一静，静一静！我再次宣读比赛规则！”一个胖胖的胖子站在高高的高脚椅上，歇斯底里地讲解着“九重天”的游戏规则。郝白听了半天，大概意思是这样：“九重天”的每一重天，都代表一局比赛，一共是九局的酒局，九局的时间分别是一分钟到九分钟，酒局的内容当然是喝酒，每局的酒都不一样，啤酒果酒红酒洋酒鸡尾酒都有。参赛者必须成双成对，每对参赛者交费二百元，女生叫“女神”，男生叫“护法”，每场比赛参赛对数不限，二十对也行，一百对也行，谁能坚持到“第九重天”，不但酒白喝，而且奖金两千块。比赛的规则很简单，每局的酒，在规定的比赛时间里没喝完，谁就淘汰。参赛的男生和女生每人要喝一样多的酒，主打一个男女平等。比赛途中，任何人不得离场。

郝白问小黄，咱们参加不。小黄说，咱们不就是来喝酒的吗？现在不仅有酒喝，而且还有钱赚，干嘛不参加。郝白心说，正合我意，老子头一次来酒吧，酒都不会点，喝现成的就不怕露怯了。还是那个胖子，宣布了一条最新消息，今晚最后一场“九重天”大战马上开始，但是现在酒吧大厅里已经严重编，这里候场的参赛者们最多只能再进去五对！不能再多了。

大家一听不干了。纷纷鼓噪、叫嚷、抱怨，不平则鸣。

一个黑大汉，搂着一个小白妮儿，叫嚷说老子不远百里，慕名而来，昨天晚上就没排上号，今晚上说什么也得进去。如果进不去，先看老子这砂锅大的拳头答不答应。

拳头就是真理。胖胖的胖子一看，说兄弟，今晚必须有你，说罢让保安开了一道门缝，把黑大汉和小白妮儿放了进去。一个红毛，高扬着一摞钞票，往天上一扬，纷纷如雨下，众人纷纷低头争抢，红毛不徐不疾地说，老子有的是钱，既然捡了老子的钱，你们就要退出游戏。

金钱就是真理。捡到了钱的情侣们一合计，心说今天来值了，索性咱们也别在这儿耗着，换个地方喝酒去。呼啦啦走了一大片。胖胖的胖子怒赞，说兄弟，还是你会玩儿啊，说罢让保安开了一道门缝，把红毛男和他搂着的绿毛女放了进去。一个胖墩儿，长啸一声，说老子世居原平，家里四世三公，桃李满地，如果不让老子进去，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把公安、工商城管、消防、区政府都给招呼过来？！

权力就是真理。胖胖的胖子心说别说五军齐至了，这些大爷来一个老子都受不了，于是仔细打量了放出豪言的胖墩儿，现这个死胖子既有富贵子弟家祖传的白腻肥肉的物理特征，又有横行乡里的衙内气质的生理特征，特别是口出狂言时还有一只猪蹄一样的肥手捂着脸，显然是怕被人拍到了到网上，如此思虑周全，看来所言不虚。胖胖的胖子心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暗暗骂了一句“死胖子”，摆了摆手，让保安开了一道门缝，把胖墩儿和他牵着的大长腿放了进去。一个瘦猴儿，挺身而出，撩起衣服亮出了肚子上一个三十厘米长的疤痕，说老子得了绝症开膛破肚马上二次复，女朋友唯一的心愿就是想来夜色酒吧玩一次“九重天”，以慰平生。

卖惨就是真理。胖胖的胖子瞥见瘦猴儿已经暗自掏出了手机，估计是偷摸打开了录像模式，如果被自己无情拒绝那么一定会将镜头对准自己一通乱拍然后到网上泣血控诉，标题大概会是“冷血无情的商家，浇灭纯真小伙的遗愿”之类的，和这种亡命之徒犯不上较劲，于是声情并茂地大赞瘦猴儿的生命奇迹，并祝与病魔顽强斗争中再次取得胜利，随后让保安开了一道门缝，把瘦猴儿和他的女朋友放了进去。

还剩最后一对的名额。小黄说，要不算了，咱们换个地方。郝白说，不行，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小黄说，咱们一没有权，二没有钱，三没有拳，四没有惨，真理没有掌握在我们手里，人家凭什么让我们进去？咱们将心比心，我要是看门的那个胖子，我也不能让你们进去啊。郝白坚定地像是一个革命者，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一定要进去，而且就着落在那个胖子身上。说罢，郝白拉着小黄，挤过人群，来到胖子身边，几句耳语，胖子满脸堆笑，让保安开了一道门缝，把郝白和小黄放了进去。

在一片骂声之中，小黄和郝白杀进了最后一道门，来到了夜色酒吧的大厅。流光溢彩，五色斑斓，红男绿女人影绰约。穿着悟空同款虎皮裙的女招待，笑盈盈地过来引领二人落座。小黄好奇郝白说了什么，让胖子心甘情愿，大门洞开。郝白神秘一笑，说天机不可泄露。

说是落座，其实已经无座可座，大家都站在大厅中央——“九重天”的考场里，等待比赛。这时，那个胖胖的胖子又出现在了调音台上，一手持话筒，一手指苍天，开始制造噪声，渲染气氛，进行战前动员。“四大天王”分列两边，手持宝器，威武雄壮，让“九重天”看起来真的像“九重天”。

在一段激情嚎叫之后，胖胖的胖子庄严宣布了本次活动的重大意义——这是全国行业共襄盛举的级盛会，这是大江南北举世瞩目的酒吧峰会，这是释放压力寻回自己的完美酒会！今夜，四省十六市的繁华，都在这里！今夜，原平市的俊男靓女，都在这里！今夜，世界上最好的酒，都在这里！欢乐九重天，带你嗨翻天！然后，胖子语锋一转，表示本次活动不仅是行业组织的娱乐活动，更是有关部门鼎力支持的官方大事——从宣传部到商务局，等等等等各级各部门都对本次活动的举办拍手称快。

郝白心说“拍手称快”这个词是不是用得不对啊，却听一旁的胖墩儿——就是家里四世三公的那位，上下求索地摸着他领着的大长腿的大长腿问，宝贝儿，知道这些部门为什么都拍手称快吗？大长腿说死胖子瞎说的你也信。胖墩儿急了，以为大长腿指桑骂槐，反问谁是死胖子？大长腿说，台上的是死胖子，你是我心头肉，行了吧。胖墩儿卖弄地表示，你没事也该学点子知识，要不老头子对你总是瞧不上，你别看酒吧搞这个活动，好像是声色犬马，其实用意深远。你想啊，酒吧繁荣了就是夜经济繁荣了，夜经济繁荣了带动的那可是方方面面——先得是吃喝吧，吃饭得喝酒对吧，不能吃干饭啊，酒有三六九等，好酒成千上万，好酒成千上万——注意啊，这虽然字都一样，但是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说好的酒有成千上万种，第二层意思是说好的酒得花好几千甚至好几万，这不就直接拉动内需了嘛。喝完酒还得吃，再来点宵夜填填肚子，就这半个链条，就能养活服务员、厨师、小工、种植户、养殖户、物流等等多少人马！为啥说是半个链条呢，因为食色性也，还有后半个链条没说呢，圣人都说了，“饱暖思淫欲”，吃饱喝足了就开始不老实了，唱歌、足疗、洗浴等等等等，带动的又不知道多少人员就业呀！别的不说，就说今天晚上，就说这间酒吧，就说这个游戏，这么多男男女女小情侣老情侣，待会儿一场“九重天”比赛下来，肯定有人喝醉，喝醉了的人有三种途径和去处，一是真喝醉了，那么就得找地方休息——俗称“开房”，直接带动酒店住宿行业和计生药品行业；二是真没喝醉，那么还得换个地方好酒好菜再来一场，先带动餐饮行业，等到真喝醉了再来带动酒店住宿行业和计生药品行业；三是真的醉成不像样了，那就得打12o去医院，该输液的输液，该洗胃的洗胃，带动的是医疗行业。大长腿狡黠一笑，说那还有人坚持轻装上阵短兵相接零距离接触，只带动酒店住宿行业，不带动计生药品行业呢。胖墩儿说，那对刺激消费来说就更好啦，你想啊，一旦珠胎暗结、修成正果，那么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不生，那得去医院做流产，带动的是医疗行业；二是生，那就太好了，一旦生娃，永世为奴，那你的消费链条可就算是判了无期了，天下英雄尽入彀中，哈哈哈。谁说经济下行、消费降级，那是尔曹束手无策、引导不力，怪不得旁人。

一番谬论邪说，让小黄听得脸红，不禁遐想：“那么我们一会儿会生什么呢？会给哪个行业做贡献呢？”胡思乱想之际，胖子在台上大喊：“游戏马上开始，大战一触即！全场的好朋友们，游戏规则都听明白了吗？”黑大汉应声高喊回答：“太明白了，就喜欢“九重天”这种游戏。这个游戏好啊，不带一点儿脑子，埋头端杯，仰脖喝酒，这就ok了！”

“第一重天，上酒！”虎皮裙们鱼贯而入，在每对情侣面前放了五瓶35o毫升的精酿啤酒。啤酒的名字叫做“真理”。郝白算了算，按照游戏规则，一男一女需要在一分钟内喝完五瓶，每人两瓶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郝白看了看小黄，小黄微微一笑。

胖子一声令下，比赛开始。郝白掌握真理，一饮而尽。一瓶喝完，一瓶再起。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余光扫视，只见男士们豪饮不停，女士们第一瓶还行，第二瓶有人已经力不从心，喝喝停停。扫视一圈最后到了身旁的大长腿，大长腿久经沙场，能征惯战，喝酒的技法高，只见她高举酒瓶，轻启朱唇，灵动的舌头好像是都江堰的分水堤，将大河麦香的金黄液体一分为二，干流徐徐倾入嘴里，支流悄悄划过长长的玉颈，爬过锁骨，无声无息注入双峰之间，消失于令人瞎想的谷地。

真理，也是好色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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