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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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阳谋（第1页）

黑和白，是一物的两面。这叫做辩证统一。

往大了说，世界上，有光明的力量，也有黑暗的力量。往小了说，一个人身上，有光明的地方，也有黑暗的地方。二者既对立，又统一，看似冲突，实则并不矛盾。就比如，郝白的名字，用文宁县的土话念出来就是“黑白”。黑和白的辩证统一在郝白的名字上就得到了充分体现。

小钻风在黑暗的楼道里，提出了一个光明的建议：由郝白负责官方的明面上的整顿工作，由负责暗地里的调查工作，咱们一黑一白，一明一暗，双拳出击，两路并进，一起向黑暗势力宣战，必将大获全胜，凯旋而归。郝白指出小钻风的语病，说“凯旋”本来的意思就带着“而归”，不用再“而归”了。小钻风说，这些个细枝末节并不重要，你就说我的提议重不重要？

郝白对小钻风的提议未置可否。小钻风的一番说辞，虽然听起来逻辑圆润，叙述严密，若合符节，但毕竟是一面之词，未知真伪。而且步梯里虽然一片黑暗，但不知道小钻风有没有鸡贼地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准备录音存证，秋后算账。

二人下到一楼，吓了一跳。偌大的大厅里，人满为患，大楼的旋转大门被狂风吹得失去了控制，也失去了自由，好像一个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无情抽打，旋成一股风。窗外风雨交加，大雨滂沱。所有人都被困到了大楼里。

大雨来得突然，就像是夜色酒吧里警方的临时突击、市领导对工作专班的突然查岗，让人猝不及防。郝白看了看时间，心说不妙。分秒流逝，恐将迟到。

大厅里男男女女，闹闹哄哄，哄哄闹闹。大家站了一会儿，内中忽有一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众人以为他突犯疾病，生恐粘连有责，纷纷避开，瞬间就以此人为中心，画出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圆。郝白看着满大厅里的人，心里充满鄙夷，拨开人群上前查看，小黄自带白衣天使的属性，也来到跟前，郝白一看，这人面色苍白，萎靡不振，竟是石必成。

郝白准备搀扶，小黄说不能乱扶，看石必成意识清醒，先问他有没有什么基础疾病和病史。石必成连称没有，表示自己体壮如牛，无病无碍，只不过昨晚加班过于劳累，以至于腰膝酸软、腿脚无力。旁边几个大哥，都投来了意味深长的微笑。郝白心说，想必老石同志昨晚也如长沙赵子龙长坂坡里七进七出，正所谓“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想必“一夜听雨”之中那几个鏖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降落伞就是老石同志的倾力奉献。

石必成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十分了，嘱咐郝白咱们快走，抓紧去都城大酒店专班驻地，再晚就来不及了。

在没见到石必成之前，郝白还比较心慌，生恐迟到了不好交代。见到石必成之后，郝白就不慌了，老子现在和专班主要负责人在一起，有了领导当垫背，还慌个什么劲儿。

但石必成不这样想，他作为专班主要负责人要是应到不到，当其冲、舍他其谁，必遭领导重炮。石必成看了看大厦的大门，旋转门被吹得旋转不停，仿佛陀螺飞舞，别说出去了，人要是一进去，旋转门那就是活生生的“绞肉机”。

石必成好像忽然想起了凌晨时分从夜色酒吧后门逃跑的经历，问大厦有没有后门？保安大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来这个大厦的人，都喜欢后门。”

保安大爷质朴的话里，透着无穷意味的弦外之音。这时候，小钻风说话了。他说，我送两位领导去开会，我的车就停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咱们从停车场出去，风雨无阻，使命必达，保证不误事。小钻风说的“两位领导”，是石必成和郝白。

石必成看向郝白：“小郝，这位兄弟是你的朋友吗？这倒是个好办法。”说完，不等郝白回答，着急忙慌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小钻风跑到前面，郝白问他，车停在了什么位置。小钻风回答：“我找找看。”

“你自己的车，你自己停到了哪里，你自己不知道吗？”郝白暗骂了一声，心说就你这脑子，跑路至今没有被抓获也算是警界奇耻、匪界传奇了。

只见小钻风东看一眼，西溜一圈，终于在一辆车前站定，鼓捣了一下，开了车，打着火，接上石必成、郝白和小黄，扬长而去，一头钻进了外面大风大雨的世界。

“小郝啊，这位女士，怎么不介绍一下呀？”石必成为了掩饰昨夜今晨的几重尴尬，把话题转移到了小黄的身上。郝白讲了一下二人相识的经历，石必成作恍然大悟状：“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是舍身救人的小黄英雄！”又看向郝白：“你们是不知道！当时你们二位的英雄壮举，那可是火遍朋友圈啊！”石必成勾动心事，想起当时郝白甘冒火险，力排众议，舍身救己。郝白赶紧自谦，说哪里哪里，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了。小黄一听不乐意了，反问郝白：“你的意思，你是‘瞎猫’，我是‘死耗子’吗？”

石必成哈哈一笑，拍了拍郝白的肩膀，说：“这么好的姑娘，你可得珍惜呀。”石必成的眼光，更是意味深长，成分复杂，内容丰富。郝白想的是，老石一定以为我是个风流浪子，不堪教说。石必成想的是，粗说小郝已经救了我三次，第一次是第一医院的火场，第二次是夜色酒吧的厕所，第三次就是今天紧急开会的应急，要不是这位黑衣黑帽黑口罩的兄弟开车，百分之百得迟到。想到这里，话头转向小钻风：“这位兄弟在哪高就啊？”

郝白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位兄弟你不认识，不过呢，这位兄弟的照片你见过，他的猪场你也去过，我要是给你实话实话，说出这位兄弟的真实身份，估计你得原地爆炸——谁让咱们已经上了“贼船呢”。

小钻风只说自己做点儿小生意。石必成说，听兄弟的口音，老家应该也是文宁县西部山区吧。小钻风赶紧夸赞说：“领导就是领导，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真是‘明察秋毫’。”

郝白心中暗骂一声：“该死的小钻风，你要是不会说话就特么别说话！还‘明察秋毫’，这词是该往这儿用的吗？”

石必成继续问到：“文宁县西部山区有一个黑镇、一个白镇，情况你熟不熟？”郝白心说，这厮简直太熟了。小钻风回答：“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小钻风解释说：说熟，是因为自己从小在山里长大，小时候的情况还算比较熟；说不熟，是因为自己上初中之后离开的山里，后面的情况就不熟了。

小钻风的回答，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郝白暗赞：“没让你去机关单位上班，真是有点儿屈才啊！”

几分钟的车程，马上就到都城大酒店，石必成接了一个电话，是市领导的秘书给通风报信，说领导临时有事，不来了。

领导终究是没有来。

石必成长出了一口气，叮嘱秘书，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消息。秘书领命去忙。

到了酒店门口，石必成从容下车、不疾不徐，与远处七八个着急忙慌冒雨奔走的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些个都是专班里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收到领导不再临时突击的一手消息。

“信息就是生产力啊！”郝白心说。郝白跟着下了车，招呼小黄也下了车。小钻风表示这位姑娘如果去哪的话，我可以送一下——不过得抓紧时间，因为还得把车还回去。郝白急于和小钻风摆脱联系，赶紧摆摆手，示意小钻风走。

“我刚才说的那个事儿……”不等小钻风说完，郝白点了点头，表示老子已经知道了，咱们随后再说。小钻风加起油门，钻进了清晨的雨雾中，消失在雨雾的清晨里。

市领导不来的消息，专班里除了石必成和郝白，都还不知道。石必成不动声色，决定仍按领导来的原计划进行。

原平市矿业秩序整顿专班一共有十六个人，除了石必成和郝白，其他十四个人都是从各部门抽调过来的，其中市矿务局五人，市国土局、规划局、环保局等单位共九人。到了会议室一看，十六人里，除了石必成和郝白，其他十四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说明没有一个人是按照要求长住于专班驻地。

会议就从“整顿”二字开始。石必成扫视了一下全体工作人员，语重心长地说，领导精心挑选我们来组织推进全市的矿业秩序整顿工作，这是一副重担。我看在整顿矿业秩序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整顿一下我们的工作作风。大家闻言，纷纷低下了头。

石必成继续上课。他说，目前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看不到自己身上的问题。集中表现在四个字：懒、散、慢、低。

——“懒”，不用说了吧？那就是懒，就是字面意思，懒到什么程度呢，用一个低俗的比喻吧，就像是八十老头儿的胯下之物，不拨不动，一拨一动，决不多动——没有一点生气，对此我很生气。

——“散”，还用多说吗？整个就是一盘散沙，还是各自为战，对此我负有主要责任，但大家也都有责任，没有打破部门意识和行政壁垒，各干各的，各说各话，没有形成合力。

——“慢”，需要再说吗？除了吃饭，干什么都慢。特别是写材料，那是要多慢，有多慢。五百字一篇的《工作简报》，能写一个晚上，那是写材料吗？那是仓颉造字！就是一个一个字现造，也该造出来了。

——“低”，这得好好说说！就是工作标准太低，有句古诗说的好，“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而我们的工作水平是低到没有水平，低到了水平面以下。低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如果有新人来接手我们的工作，水平想再低一点都找不到空间了。

讲完这四个字，石必成总结说，这四个字集中地体现，就是我们代拟的《全市矿业秩序整顿工作实施方案》。距离领导交办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看看我们端出了一盘什么菜？在思想的“懒”、态度的“散”、行动的“慢”、标准的“低”的共同作用下，我们本来应该端出来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结果却成功地端出了一盆子屎，因为我们起草的方案和屎一样，只能起到两方面作用：一是让领导恶心，一是浪费纸张。即便已经这样了，我们中间的一些个别同志，仍然没有看到问题，仍然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这样的作风，难道不应该羞愧难当吗？难道不应该认真反省吗？难道不应该大力整顿吗？

“三个难道”，铿锵有力，如石掷地。石必成本来昨夜鏖战之余面色苍茫，结果讲着讲着情绪越来越激动，一腔老血充盈到毛细血管里，脸色反而红润起来。看着义正辞严的石必成，郝白忽然有些恍惚，耳边仿佛响起了昨夜今晨夜色酒吧里的dJ轰鸣，眼前仿佛闪过一个个体态婀娜充满魅惑的虎皮裙，好像会议室里也有雨有雾，台上的石必成都有些看不清了。

进行完语言上的暴击、精神上的打击、人格上的闪击之后，石必成拖着一夜未睡、一夜未停的沉重身躯，缓步离开了会议室，回房间补觉去了。石必成临走前叮嘱郝白，继续组织同志们研究《实施方案》如何修改完善，每名同志都要提出具体的、务实的、有效的意见，请郝白同志形成会议记录，中午饭前饭后我要看。

“看见没？我说的对吧？市领导压根儿就没说来，这都是套路，赤裸裸的套路！阳谋，就是阳谋！”从矿务局抽调来的老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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