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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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找人（第1页）

做事情的出点，决定了事情做完的终点。比如，人民群众都喜欢逢年过节放点儿烟花爆竹，这样才有那么点儿“年味儿”。这往小了说是习俗如此，往大了说是文化传承。但官府不让，说那样不行，那样对人民群众太危险了，炮仗无眼啊，万一伤到了人、烧到了房，那可不得了，特别是放炮污染环境，严重影响人民群众身体健康，所以别放了。但老董尖锐地指出：官府不让放炮，主要原因确实是为了保护环境，但保护环境不是为了保护群众，而是为了保护自己——放炮污染环境，直接影响空气质量指标，指标不行了，城市就要排倒数，倒数了就要问责，问责了就要摘帽——戴上了“黑帽子”，就是撸下来“官帽子”。所以，不让放炮是为了保护官帽，不是为了保护群众——群众是想放的。

这是老董的最新学术研究成果。并且老董几次宣讲，在楚鹿乡精神病院形成了统一认识。但老董一直感觉自己的总结没有理论高度，直到有一天吃饭时看《新闻联播》，听到一句“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树的不牢”，老董瞬间灵台清明，一拍腿，一跺脚，顿悟了。在随后的宣讲中，老董在最后作总结陈述时就说，“不让放炮，归根结底是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树的不牢”。

后来院长听说了，院长本来一直躺平着，这会儿也垂死病中惊坐起，坐也坐不住了，策划出了三管齐下的方案：先到食堂把电视的线路给薅了，剪断老董的信息源头；然后加强纪律管理力度，解散了“病友交流会”“读书分享会”等组织，拆除了老董的传播平台；再宣布鉴于近期流感病毒流行，为大家健康计，让病号们各归本位、不得集会，隔绝了老董的人身自由。

院长想明白了，如果再让老董如此自由，老子就快失去自由了。到时候别说院长干不成了，人没准还得进去——或者就是“进来”，直接被投入楚鹿乡精神病院的监舍中，作为被精神病的重点人员之一严加看管起来。

在老董被控制的同时，三猴儿又没有被控制住。在院长集中精力控制老董的同时，三猴儿机敏把握战机、乘机翻墙越狱，回归大自然。院长现后，立即组织优势兵力开展追捕，采取了秦始皇东游时捕捉盗贼大索天下的历史办法，纠集医生、护工、火头工、服务员开展拉网式排查，结果一无所获。原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三猴儿认为应该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三猴儿采取了我军战史上彪炳史册、辉煌光的四渡赤水的战法，在院长带兵封山大索的同时，三猴儿又潜回精神病院，躺在院长的太师椅上吃五十块钱一斤的进口水果阳光玫瑰，并且把青绿的皮吐了一地。等院长师老无功、狼狈返回时，三猴儿又逾墙而走。如是者三，三猴儿跑了，院长疯了。

几十公里外的都城大酒店，石必成也快疯了。好不容易搞到手的重要资料，还没有捂热就意外遗失，没有核心资料，《全市矿山秩序整顿工作实施方案》就缺少了灵魂，但没有灵魂的方案该弄也得弄。该交账了。没有灵魂的方案，如同行尸走肉。行尸走肉虽然没有脑子，但一样具有杀伤力。好比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虽然没有开刃，但它也是刀，是刀，就能杀人。行尸走肉的特点就是乱咬人，逮住谁咬谁，无差别攻击。《方案》在内部征求意见时，就意外地不出意外地泄露了出去，全市大大小小的矿长人手一份。

然后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四下活动、上窜下跳。这次全市矿业秩序整顿分四种情况，第一种是把别人的矿整合，第二种是被别人的矿整合，第三种是不被别人整合也不整合别人，第四种情况是被关闭退出。矿主们看了方案之后，纷纷表示了不满，而且是各有各的不满。不满怎么办，于是开始“找人”。

第一种情况的，开始四下找人看能不能把别人的矿多整合一些，集中表现为贪得无厌，属于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第二种情况的，开始四下找人看能不能不被别人整合，留下革命火种，期冀未来风云再起，兴风作浪；第三种情况下，开始四下找人看能不能在保留自己的矿的同时再整合一两个别人的矿，扩大江山版图，光大祖宗基业；第四种情况的，开始四下找人看能不能不被关闭退出，留一口气在，给一口饭吃。

四种情况，所求不同，“找人”的办法也不同。有大本事的，从京城找人；有一般本事的，从省里找人；有小本事的，从市里县里找人。综合素质强的，那就几个层面同时力，同时“找人”。

“找人”的精髓，或者说是关键，那就是得找对人。找对了人，事半功倍，心想事成；找错了人，事倍功半，适得其反。京城里通天的人多，有本事的人多，不过骗子也多，骗子里也分真骗子和假骗子，找到了真骗子还好，找到了假骗子更没话说。省里情况复杂，据说省局一个处室一个屋里的两个人，往往不对劲儿，“找人”的时候一定得注意，办事儿找了甲而没找乙却被乙知道了，或者反之，这个事儿估计都办不成，找对人不一定成事，但找错人一定坏事。市里情况没省里那么复杂，但大体情况和省里差不多。县里就更有意思了：局长答应的事，不一定能办成；副局长不答应的事，一定办不成；找科长办的事，局长不一定能办成。

“找人”的大忌，是“一事多找、一人多找”。什么叫“一事多找”呢？就是同样一件事，多次地、反复地、频繁地找人，让人不胜其扰，不胜其烦，那样的话，本来能办成的事儿，估计也就办不成了。什么叫“一人多找”呢？就是对一个关键性的人物，通过各种关系、不同的人，多次地、反复地、频繁地打招呼，人家没觉得你多么神通广大，谁谁都认识，人家只觉得你通过各种关系给老子施加压力，那么老子就算能办也不办了，爱谁谁。

所以，“找人”是一门技术活儿——人物、时机、分寸都得拿捏到位。

石必成的岳父，就什么也不拿捏，爱谁谁——他只拿捏石必成。石必成正开着会，专门召集专班全体人员，要求大家务必提高思想认识、筑牢思想防线，保持清醒头脑，坚决杜绝请托送礼走后门，话还没有说完，就接到了岳父的电话，岳父要求石必成立马回家开会——老头儿临时决定并宣布召开本年度第36次家庭常务会议，要求全体成年的家庭成员参加，并且不准请假。

石必成的岳父虽然纵横商场，但老头儿一辈子眼巴巴记挂着官场，找算卦大师好好算了一卦，大师说老头儿上辈子是晚清重臣，总督巡抚之类的起步，下辈子投胎也是国之栋梁，省部级领导起步。老头儿信以为真，把家里的装修风格都给改了——三层大别墅，二楼是给女儿女婿住的，老头儿不管，三楼装修成了明清中式风格，藻井、条案、屏风、圈椅，几个元素一到位，氛围立马就出来了，再买了全套函装的《四库全书》《二十四史》《曾文正公全集》《李文忠公全集》《康雍乾密折大合集》等等正版书盗版书往里一填，更像那么回事儿了。老头儿还不满意，让设计师专门去了一趟河北保定的直隶总督府，要求是人家府里有什么，我就要有什么。设计师也不负众望，把总督府门口两根大旗杆都给学回来了，往老头儿别墅门口竖了两根大杆子，一开始挂着国旗，后来规范管理给整治了，再后来老太太给挂了一根绳，晾衣服、晒被子都在这儿。老头儿说了，把三楼装修成这样，是为了向自己的前世致敬，万一前世的魂魄在哪呆着不老实来个灵魂附体啥的，能够在熟悉的环境里抚今追昔、含笑九泉。一楼的装修虽然简单，但寓意更加深远——直接比照着省级机关的风格，进行了完全复刻。而且参照的参照物更多：老头儿让设计师们，从人民大会堂到钓鱼台国宾馆，从《新闻联播》到各个省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挨个看了个遍，对其中的装饰风格、桌椅沙、物品摆设进行全面总结，逐一采买，不求实用，只求形似。后来但凡有人来访，都以为石必成家里长辈是老干部出身——而且还是大干部。老头儿听了，坐在三楼的太师椅上满意地颔微笑，从身后紫檀木的书架上抽出来一册书，翻了翻，看不懂，字倒是挺大，一个挨一个，也没个标点符号，远不如自己翻烂的《九十年代大案要案纪实》好看。

老头儿不仅注重外在的形式，也注重制度的建设——仿照各级政府常务会的制度，建立了家庭常务会议的议事机制，说是“议事”，其实就是老头的“一言堂”，后来石嫂不胜其烦还吐槽了几句，说这个会开的不民主，老头儿嘴一撅：“我们的制度，不是一直就是这样的嘛！是不是啊必成，你说句公道话。”

说句公道话，石必成不想回家开会。石必成可以想象得出来，这次的家庭常务会议，应该是矿山秩序整顿工作的专题会。而此时的岳父，应该已经逐项开列出了矿山企业的名单，按照“把别人的矿整合、被别人的矿整合、不被别人整合也不整合别人、被关闭退出”四种情况，一一写出了请托的单子，等着上会研究，一俟通过，立即执行。和真正的政府常务会议唯一的区别是，老头儿的家庭常务会议不印会议纪要——老头儿也知道，白纸黑字的把柄，能少留还是少留——因为根据历史的经验，最后坏事儿的，往往都是白纸黑字的东西，特别是白纸黑字红章的东西，“红章”就是鲜红的公章，官府的大印，堂堂的背书。

白纸黑字红章的东西，往往也最有约束力，或者说是杀伤力。比如这次的《全市矿业秩序整顿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只是内部的征求意见稿，只是“白纸黑字”，还没有“红章”，就已经如此引人关注，如此让人奔走，如此找人请托。老头儿感慨：“这就是公文的力量啊！”老头儿戴上老花镜，仔细翻看手头的征求意见稿。这份征求意见稿，不知道翻印了几次，到老头儿手上的时候，字迹都漫漶不清了，必须凑近了仔细阅读，才能辨认清楚。老头儿心里暗骂：“老子当年传阅的手抄本颜色小说，都比你这个字迹清楚！”

老头儿心情不好。女婿没有按照指令第一时间回家开会，而是借口说在单位开会。家里的会和单位的会，孰重孰轻都分不清楚了。老头儿数十年商海浮沉尔虞我诈的敏锐意识提醒自己的大脑，女婿要反。

原定的会议推迟了四十分钟，还是没有召开。老头儿唤来石嫂，询问近期石必成同志的思想工作情况。石嫂嘴角一撇，说了解他的思想工作情况，他是不是得先回家啊？他家都没回，咋个了解？凭空想象？

老头儿开始了批评教育，说，男人不回家，是女人的工作不到位。石嫂反击说，我小时候，你也不怎么回家啊。老头儿脸一红，说，老子那是为了生活，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干事业。石嫂一声冷笑，说：“‘干’的还真是辛苦！都‘干’出了娃娃哩。”

老头儿的脸更红了。老头儿看了看准备提交本次家庭常务会议的议题内容，第一项写的“广源铁矿”，就是自己私生子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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