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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完汤回来,方临珊端着又坐回了陈明哲床边。瓷勺与碗壁轻碰,出细碎的声响。
她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男人见状,身体微微地僵硬了一下,本能的想偏开头。
“我自己来。”他声音低哑,伸手想去接碗。
女人手腕一偏,避开了他的手,勺子固执地停在他唇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手上还有伤,不方便。听话。”
两人之间有了片刻无声的对峙。陈明哲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想起自己“卧底”的身份,想起刚才暗自下定的决心——要虚与委蛇,要获取信任,要避免无谓的冲突。
僵持下去,只会让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冰点。
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般的张开了嘴。
被动地接受着,身体却依旧僵硬,眉头微蹙,明明白白写着“心不甘情不愿”几个字。
他努力忽略掉这过分亲密的动作带来的别扭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完成任务”和“收集信息”上。
而方临珊将他所有的细微抗拒都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为他的顺从而升起的虚假暖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情绪取代。
喂完最后一口汤,她用柔软的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空碗放在一旁,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悄然落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陈明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直白,甚至有些天真,与她平日里那种嚣张自信的腔调截然不同。
男人猝不及防,抬起眼,对上她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
坏?她居然问他,她坏不坏?
绑架、囚禁、伤害、威胁、操控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坏?她居然还有脸问?
一股夹杂着荒谬和愤怒的情绪冲上心头,他想冷笑,想用最刻薄的语言将她那些罪行一一罗列。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似乎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迷茫的眼睛,尖锐的话语竟一时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反问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你说呢?”
不过,方临珊并没有因为他这近乎默认的反问而生气或激动。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甚至因为这个答案而松了一口气,轻轻靠向身后的椅背,目光飘向窗外无尽的夜色,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是啊,我很坏。”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如果不坏,就活不到现在。”
闻言,陈明哲的心猛地一沉。
“我被方家人从孤儿院领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直接接进方家大宅。而是被扔在市区一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里,那栋楼里,当时连我在内,一共住着十七个孩子。”
“十七个?”男人下意识地重复着,挑了挑眉。
“对,十七个。”她继续说着,语平缓,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我们被放在一起,食物有限,资源有限,甚至‘关注’也有限。”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陈明哲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岁月磨砺过的寒意。
“那地方,没有温情,只有竞争,只有抢夺,只有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方临珊说着,转回头,看向陈明哲,眼神里没有任何炫耀或自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
“大的欺负小的,强的压制弱的。为了一口吃的,可以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次表现的机会,可以互相陷害栽赃。”
陈明哲听着,呼吸不知不觉的屏住了。他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一群半大的孩子,在绝望和恐惧中为了渺茫的生存机会而互相撕咬。
“到最后,”方临珊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下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从那栋公寓楼里走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就是因为我够坏。”她总结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理所当然”,“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先下手为强,学会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也学会了狠心,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不坏,早就成了那十六个孩子里的一个,不知道烂在哪条阴沟里了。”
语落,重新看向了陈明哲,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而现在的这个男人,胸腔里仿佛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理智在疯狂叫嚣:她在卖惨!她在为自己所有的恶行寻找借口!她是在博取同情,是想软化你的态度!
这么想着,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混乱。愤怒、憎恨、警惕、荒谬还有那该死的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没。
这一刻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将“坏”当作生存勋章、将过往伤疤血淋淋揭开给他看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仿佛看见了她疯狂背后腐烂的根源,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她伤害别人的理由。
所以,他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被迷惑,她的过去再悲惨,也不是她成为加害者的通行证。
可那一抹心疼,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深深地扎了进去,悄无声息,却顽固的提醒着他,眼前这个“坏女人”,或许也曾是一个没有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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