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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临珊也不知道自己这次是怎么睡着的。
失血带来的寒冷和眩晕,药物注射后的强制镇静,种种因素叠加,让她最终在满屋未散的血腥味和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中,意识沉沉地坠入了黑暗。
可她睡得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海里冲撞。
一会儿是孤儿院阴冷的走廊,一会儿是公寓楼里其他孩子戒备或敌视的眼神,一会儿是方崇山评估货物般审视的目光最终,这些碎片渐渐汇聚、定格。
她梦到了陈明哲,那个对她冷漠到了极致的男人。
梦里的场景似乎就是这间卧室,但光线柔和许多。她感觉自己躺在床上,身上干净清爽,没有了黏腻的血污和刺鼻的气味。
而陈明哲,就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玩儿手机,没有看书,甚至没有看向别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眼神,让她即使在梦里,也觉得陌生和心悸。
没有厌恶,没有嘲讽,没有愤怒,也没有他用来武装自己的冷漠和疏离。
天知道,现在的梦里,那双总是清澈却写满抗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她几乎不敢辨认的情绪——是心疼,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同情?!
梦到这个,昏睡中的她,都本能的生起气来,因为,她不需要,她方临珊可以被人恨,被人怕,甚至被人当作疯子远离,唯独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那是对她所有挣扎和生存方式的否定,是最居高临下的侮辱!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讨厌别人用这眼神看我。”她在梦里,或者说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艰难的出沙哑破碎的声音:“我不用任何人同情。”
话音出口的瞬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似乎模糊了。她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从一片朦胧的光晕中艰难聚焦。
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熟悉的浮雕花纹。然后,视线微微下移——陈明哲竟然真的坐在那里!
就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姿势、位置,甚至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复杂的表情,都与梦中如出一辙!
小妞儿见状,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一股被窥见最狼狈模样的羞恼。
她立刻闭上眼,不想再看他,尤其不想再看到那种让她浑身刺痒的眼神。
“医生之前来过,帮你把伤口都处理好了。”男人的声音响起,比她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柔和,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下压抑着的紧绷。
没错,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方临珊并没有回应。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手臂和大腿被绷带包裹的地方传来了火辣辣的疼。
但比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此刻房间里这诡异的平静,和陈明哲这一刻的存在。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声音冷淡,带着逐客的意味。
男人沉默了片刻,表面依旧平静:“我不说话。”他这样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坚持,仿佛只要保持安静,他的存在就不会构成打扰。
“你有没有搞错呀?陈明哲,我说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你没听懂吗?”
她说着,转过头,终于将目光对向他,眼神里带着刻意强撑起来的不耐和冷硬:“我说,请你——出——去。”
话音未落,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那抹复杂的心疼似乎黯淡了一下,正在被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取代。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这一动,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里守了她整整一夜。
伤口未愈的左臂传来阵阵隐痛,失血和高烧后的虚弱感并未完全消退。
以至于,他刚迈出一步,就觉得眼前猛的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的力量像被瞬间抽空,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陈明哲?!”方临珊惊愕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并没有感觉到预期中冰冷的地板。
相反,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浓郁血腥味和消毒水气息的怀抱里。
没错,是方临珊用尽全力接住了他,因为冲击力,两人一起踉跄着跌坐在了地毯上。
男人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臂弯里,鼻尖萦绕的气息复杂极了——有她身上的血腥味、香水味、药味也有属于她肌肤的温热气息,还有淡淡的洗水香味。
这气息虽混乱,却能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然而,方临珊抱着沉甸甸砸进她怀里的躯体,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和着自己惯用的香水味,丝丝缕缕,变成了一种古怪又熟悉的气息。
陈明哲无力的瘫软着,像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每一寸重量都实实在在的压在她怀里。
以至于,这一刻的她,用力箍紧手臂,生怕一松手,怀中的心上人,就会滑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这会儿的她,低眉看着他,眼皮半阖,睫毛又长又密,却毫无生气地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只有被她咬破的地方还凝着一点暗红。
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与她针锋相对的劲儿,好像随着他合上的眼睛,一下子全泄光了。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任由她摆布的躯壳。
这样的陈明哲,让方临珊心里那团烧了整晚的暴怒和疯狂,像被泼了盆冰水,滋滋作响地熄灭了,只剩下湿冷的灰烬,和一种空茫的、带着尖锐刺痛的慌乱。
他这么坏,这么可恨,总是气她,总想逃离她。
可现在,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中,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时,她却又害怕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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