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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归
杨若收到孙萍的电报是在正午时分,夏日暴烈的阳光无遮无蔽地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信件收发室的大爷咬断嘴里的面,急急地喊她,“小姑娘,这次有你的信了”。
自打收到林希的信後,杨若每天都要去信件收发室溜达几圈,风雨烈日都无阻,一来二去,收发室的大爷就记住了她,问了她的名字後,便特别留意起她的信件。
大爷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将早已从一叠信件中抽出的信件递给她。杨若道了谢,接过信,寄件人的位置依然填着孙萍的名字和上次的地址,应当是林希的信,是她盼了许久的来信。可不知为何,她望着手中的信,莫名的恐惧充斥了她的胸腔,迟迟不敢打开。
大爷见她握着信封发愣,关怀地提醒她,“小姑娘,你怎麽了?不是着急知道家里的消息吗?”
杨若点着头连声应是,打开了手中的信封,信件很简短,只一句话,“林希情况不好,请速来”。
不知来处的虫鸣一声高过一声,落在身上的日光依旧暴烈,不远处的槐树下耷拉着一只流浪的小狗,斯哈斯哈地喘着气。信件上的字句和着它蛇一样快速伸缩的舌头在杨若的脑海里来来回回地盘旋,压进身体的滚烫日光伴着她的恐惧飞速膨胀出去。
“姑娘?姑娘!”,大爷看杨若六神无主的模样,一声高过一声地将她喊回了神,关切道,“家里出事了?”
杨若胡乱点点头,将信塞进口袋,一刻不停地奔向车站,买票,候车,直到坐上回到小镇的火车,才稍稍从乱七八糟的心情中找回一丝理智,想起还没向学校请假,也没将信息告诉林希的家人。
姥姥最近一直坚持要去见林希,但因为姥爷身体状况不好,姚阿姨林叔叔又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行程迟迟定不下来。
杨若望着车窗外绵延移动的山水草木,各种事由在脑海里绕来绕去,没个决断,最终只馀一个念头压过其他所有思绪,她要见林希。
杨若到精神病院时,孙萍已经等在了门口,她这几天时不时就会来门口晃一圈,生怕错过杨若,她也不知为何就觉得杨若一定会来,她望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女孩,率先打了招呼:“是杨若吗”
杨若正不知怎麽才能进去,听见这一问,愣愣应道,“我是”
孙萍喜形于色,急道,“你终于来了!我是孙萍,是我给你发的电报,你就说是我家人,来给我送东西的”
杨若感恩万千地道过谢,跟在孙萍身後进了医院。
“现在刚好是放风时间,林姐今天状态还可以,也出来了,她现在就在那边”
不用孙萍将林希的方向指给她,她已经看到她了,她看到有个小女孩怯怯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她就蹲下身来,轻轻摸着那个小女孩的头,耐心地讲着什麽。女孩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娃娃,大多数时候都不应声,可她还是一句又一句地讲着。
自去年夏天在这里分别,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林希。宽大的病号服压在身上,生命力微弱得不像话的林希,蹲在一个小女孩身边,温柔得不像话。
巨大的悲痛席卷了杨若,她忽然非常厌恶这个世界,厌恶得直犯恶心。她想毁掉一切得到林希温柔的存在,这世界不配,她自己也不配。她不关心衆生如何苦,她只想要她的林希。
孙萍从後面赶上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向她解释,“她是小十,只有跟林希姐姐,她才愿意说几句话”。
明明那麽迫不及待见到她,明明一刻不停地飞奔而来,终于近在咫尺了,她却顿住了脚步,将不远处的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向她,缓慢地,坚定地,一步又一步。
“林希”
林希早已听到她的声息,只是做过太多次落空的梦,她不敢再相信,因期待而僵直的身体又松散下去。
杨若心中痛极,在她身边蹲下身来,牵过她的手,眼神搜寻到她的,开口便哽咽,“我来晚了”
确认了杨若真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林希却慌乱地避开了视线,被牵着的手微微瑟缩,头埋下去,埋得极深极低。
她感到铺天盖地的委屈,那麽想念的人就在眼前,可她不敢看她。长期的治疗已经摧毁了她身体和精神的健康,她现在一定丑极了。
杨若压抑着翻涌的心疼,轻轻环抱住面前的人,思念与委屈将她的字句都浸得潮湿,“林希,我很想你”
这句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缠绕在她心口的“我很想你”终于抵达林希,听来无尽悲凉。林希终于回拥住她,开口字句也如她的一样潮湿,“我也很想你”。
林希病房。
病房里其他人还未回来,孙萍将她们送到病房便去了门口。杨若牵着林希的手始终不愿放开,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她这一年来的生活,林希安静地听着,就和从前一样。
可怎麽能一样呢?从前的杨若总是很快活,不会像现在这样努力地去掩盖目光深处的悲怆,林希擡手抚过她的眼睛,“我的小若长大了”,宽大的袖子滑落,她慌忙收回手,死死攥住袖口。杨若配合地错开目光,假装没看到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拿起枕边的画册翻看,翻到那幅海上明月,泪一滴一滴落进海里,洇开,将海染得更蓝。
林希慌乱地给她抹着眼泪,解释得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我是怕自己彻底糊涂了,才……不疼的,已经一点都不疼了”
“我看到过这幅画,在画室的宣传册里”
“那时,我觉得月亮是造物者对人间的悲悯”
林希的动作顿住,手失了力气般地滑落下去,声音里带着认命的绝望,却又忍不住期盼,颤抖地问出口,“现在呢”
杨若听出她的恐惧,依恋地望向她,良久,将她轻轻拥入怀里,“现在,觉得你是月亮”。
一颗心安定下来,林希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你是造物主对这无望人间的悲悯”,杨若在心底重复着,吻上林希颤动的睫毛,虔诚异常。
林希却忽然抽搐起来,可她依然强撑着精神,将杨若看了一遍又一遍,伸手抚着她的脸,“还好,不是梦。这次,这次,你真的来了”
杨若握住她的手,慌得不成样子,“你哪里疼,林希,你告诉我哪里疼”
林希看着仓皇失措的杨若,抓住她的手,用最後一丝残存的力气哄她,“别怕,若若,你别害怕,我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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