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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冤案(四)
“沉儿怎麽这般好兴致,来看望朕。”沈从云一顿手中笔墨,恣意地看着自己新题的字,“来看看朕写的字如何?”
沈清沉凑到她身边,看着镇纸压住的书卷上赫然写着四个字:“王道之始”,笔画苍劲而有力,其中的弯折处也饱满充盈,彰显着她治国的壮志豪情。
“这王道之始,即‘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她此行不过是为了寻证据,却没曾想一来沈从云就给她出了这样的题目,“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对生养死葬没有什麽不满,一国才能有壮大的可能。母上真是心系天下,就连难得的休憩也要陶冶心智。”所幸从前背过的课文还有些残留在脑子里,沈清沉才有这样的馀裕来回应她。沈清沉伸手搭在沈从云的肩上,轻捏着双肩替她放松昔日的疲惫,好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作铺垫,“母上这样为国事操劳,也该好生歇息了。”
“怎麽?沉儿也想坐朕的位置不成?”沈清沉站在她的身後,看不见她的神情,可从她愠怒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她这话是在试探她可有异心。朝廷有沈驰润在搅混,沈从云觉着烦闷也是应该的。
沈清沉揉捏肩膀的手更是卖力,捏着嗓子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为乖巧,“沉儿哪有那个能耐!再说了,母上洪福齐天,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到沉儿坐上那凤椅!”她故意在说最後几个字的时候多加了些嗔怒声,好让她奉承的话语听上去更顺耳些。
“净知道耍些嘴皮子,都成家的人了...”看着沈从云回过身来唠叨,沈清沉仿佛第一次感受到旁人嘴里说的有妈妈唠叨是怎样一种“甜蜜的烦恼”了。不知怎的她竟不自觉地开始流泪,愣怔地看着沈从云傻笑。她多希望有那麽一刻,她真的是这砚国的永宁公主。
“怎麽...”沈从云蹙着眉去替她擦掉不断滴落下来的眼泪,“哎哟我们沉儿怎麽是个爱哭包呀...”沈清沉的眼泪始终停不下来,沈从云索性将她抱在怀里,像极了哄三岁孩提。她的臂弯十分温暖,温热了沈清沉眼角的泪。她真的有些嫉妒原主了。
沈清沉本想沉醉在她怀抱里久一些的,可她还要与沈驰润比速度的,她要比他更早拿到证据,以防有遗漏的证据被他销毁。她强忍着泪,从沈从云的臂弯里起身,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儿臣只是觉着,要是儿臣能和母上一样,也就不用担心心中的大义无法完成了。瞧,儿臣就连替忠臣做主都做不到...儿臣当真是没用!”
沈清沉向来是沈从云最满意的作品,听她这样贬低自己,沈从云心里更不是滋味。她伸手去揉捏她哭得红润的脸颊,“沉儿何出此言?”
看着她蹙眉,眼里百感交集,沈清沉心里的底气也鼓足了些,壮着胆子说道:“今日撞见一位太医偷换药材,沉儿还以为是佞臣偷换药材挣钱呢!没曾想他竟自掏腰包,将被调换的低廉药材换回去。”她故意顿在这里,聚精会神地观察沈从云脸上的表情。倘若她不愿听不愿提,沈清沉大可将话题转移了去;可若是勾起她的兴趣,那一切便都有了转机。
“竟还有这种事?为何御医主从未向朕禀报过?”见她震声骂道,拍案台的手都变得猩红,沈清沉便知道她可以接着往下说道了。
“说来倒是气人!原先偷换药材谋私的人竟就是许御医主!”沈清沉刻意隐下了其中沈驰润参与的部分,许子溪已死,状告一个死人造不成什麽风浪。可倘若牵涉到了沈驰润,那沈从云的神经就会瞬间变得紧张,接下来要推举新御医主就变得难了许多。
可沈从云始终是皇帝,她并不能凭借沈清沉一言便深信不疑,她还是轻拍着沈清沉的手问道:“此话当真?朕记得此事在几年前,大理寺似乎就进行过调查,结果并不如沉儿所说的这般。”
沈清沉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此顺滑地过渡到提要起居注一事,可没曾想沈从云却并没有按照她的计划,对她言听计从。可好在她既然开了这个话匣子,也免了沈清沉旧事重提的功夫,干脆将翻案一事和盘托出,倒也落个光明磊落。她本可向翰林院去要这起居注,可帝王总是疑心重的。若是直接绕过了沈从云去要这份起居注,只恐怕会引她疑虑。她主宫的寿安宫又不在京城,倘若期间有好事者吹个耳边风,只怕要落得个谋反罪名。
“儿臣此行正是为了这桩案子来的。此前许子溪杀害歌姬一事惊动整个京城,儿臣在探案的过程中便发觉,太医院偷换药材一案恐怕另有隐情,遂入宫勘察。”沈清沉说罢,眼神坚定地望着她。
沈从云听她叙述时,眼睛转悠着像是在思索什麽。当她转悠的眼珠子回转,定睛望着沈清沉时,不知怎的沈清沉竟心生出一丝怯意。都说帝王威严,过往读诗书古文见官员下人道是不敢擡眼直视帝王,她都只当作是奉承话,说与帝王听的。可如今她似乎能理解了,她被沈从云盯得有些想挪开眼,可倘若此时她胆敢挪开眼,沈从云便有可能觉着她从头到尾都在扯谎。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所以此刻她哪怕有多惧怕眼前的这位皇帝,她都不敢再有多少小动作,生怕让她疑心再次加重。
可等她开口的日子实在是难捱,沈清沉就快要将脑子里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了,还是没能等到沈从云张口应允。时间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就看着沈从云一会儿定睛看她,一会儿又像在沉思些什麽。这不禁让她想起毕业论文开题的那段日子,为了得到导师的认可,她几乎每想一个开题就要在办公室煎熬上那麽一阵子。可跟导师思索的时间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沈清沉甚至觉着自己身子僵硬在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时辰!
“沉儿既然能开口向朕说道这事,想必也是有求于朕吧。”她眼里的底色十分复杂,看着像是为自己的女儿终于长大独当一面而骄傲,又像是觉着女儿来探望她都有所求而感到悲哀。沈清沉没办法从她眼里读出她的想法,只怔怔地应道:“确有一事相求。”
“说罢。”她的语气平和,也不知是雨後的好天气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她将宫女递来的茶水接过,淡淡地抿了一口,没有再看沈清沉一眼。
“有关当年的记录已经全数尽毁,如今可能有记述此案的就只有大理寺的探案记录,以及...”
没等沈清沉开口,她先开声道:“朕的起居注,你若是用得上,那便向翰林院要去。此事以後不用再来烦朕。”她也没有心思等沈清沉应答,便被宫女搀扶着出了御书房,只留下沈清沉一人愣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了御书房,沈清沉还是愣怔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这话到底是什麽意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吗?特意说给她听的话,难道是觉着厌烦了?还是觉着她不孝,难得进宫也只为了旁的事?所谓“不要再来烦朕”又是什麽意思?是她对此案完全不关心让沈清沉以後不要再向她说道,还是此事就放心交给沈清沉勘察?她实在弄不懂沈从云的心思。要麽人们都说伴君如伴虎呢,沈从云短短数语,便能让沈清沉猜度个半晌。
“殿下...”李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何独自一人站在这?起居注一事,陛下允了吗?”
沈清沉点点头,至于其他的问题,她没有心思回答。只不过为了替张之儒翻案罢了,难道要她背上不孝谋逆的罪名吗?她当真有那般爱他,就连命也不要?还是觉着博红颜一笑,举手之劳罢了?她当真有些看不清了。
翰林院将起居注堆叠,按时间顺序整理摆放整齐,一卷卷垒在书架上。当值的翰林学士将事发的起居注交与沈清沉,她便迫不及待地要翻开。上面清晰地记述了张京墨被大理寺捉拿的数日前,沈从云的确有派人传召过太医为久病未愈的许昌看诊。既然有了这份记录,只需要弄清楚他们是如何利用张京墨为许昌看诊来诬陷她,便可替她翻案。要弄清他们是如何作案的,那便只能依赖存放在大理寺的探案记录了。
“殿下,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赶往大理寺与她们汇合?”沈清沉面色苍白地望着李崎,没有回答。只不过与帝王交锋了半个时辰,便能使她心力交瘁至此。
“本宫头疼,想先回宫歇息了。”她该为张之儒做的事已经办妥,她如今只觉着心里郁闷。像石块压在她的心尖上,每当她喘气,那石块便随她的气管上下移动,压得她生疼,压的她喘不过气。她好累,不知怎的她觉得整个人仿佛泄了气。她的脑子里只有沈从云晌午对她说的那番话,她或许真不该那样对一个如此宠爱她的母亲的。哪怕她再委婉一些,也不会显得如此伤人。如今她为那番话闹得心绪不宁,哪怕她知道,沈从云有一丝的可能性是生了太子的气,才如此说道,可她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她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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