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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露将至,连日来天气阴郁,云也黏腻,一朵并着一朵,与夏雨缠绵,惊雷一过,雨水倾盆而落,白鸽城似陷落雨中,街市淌成了小溪河。
苏晚辞举步艰难,袍摆已经湿透,脏得乌漆嘛黑,费尽了力气,方穿过小巷,踩着潮湿的青石,去往城南萧家。
油纸伞在风里折了筋骨,歪歪斜斜举过头顶,肩头尽湿,发丝也散乱,苏晚辞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今日来送请柬,现下如此狼狈,怎可与人相见。
门房躲在屋檐下,倒是一眼瞧见了他,连忙撑起油纸伞,仓惶冲进雨里,将淋成落汤鸡的苏晚辞罩在伞下。
“苏公子,您怎麽来了。”
苏晚辞见他立在伞外,便将伞柄往外推,欲将门房罩进伞内,门房却是吓了一跳,手一抖,油纸伞险些脱了手,又极快回过神来,握紧伞柄,劝道:“赶紧进去吧。”
苏晚辞心中揣测,他与李常佑定了亲,是李家未过门的赤子,门房兴许是避忌。
两人迎着风雨跨过潺潺水塘,待去了屋檐下,门房将纸伞收起来,掌心捋面,拭了满手的水,恭敬道:“苏公子稍等片刻,奴才先去禀报。”
苏晚辞便站在檐下甩水,浑身已经湿透,发丝都滴着水,哪里还像是什麽名门少爷,倒像是哪家落水的小猫儿。
萧府的宅子由两座五进院打通,占地极广,消息禀上去,再往回传,一来一去恐要费些时辰。
苏晚辞打了个哆嗦,骨子里窜出寒意来。
未多时,那门房便匆匆跑来,屈腰道:“前院东厢有间屋子,苏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去那里稍候片刻。”
“文钦这麽快就知道我来了吗?”
“少爷院里正忙,一时半会儿拨不出空来。”
苏晚辞便知自己误会了。
门房又道:“苏公子里面请吧。”
萧家乃是白鸽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祖上出过贵妃,萧文钦自小娇生惯养,十多年前,母亲病逝,萧文钦更是性情大变,骄纵任性丶肆意妄为,萧老爷子实在无法,便将他送去静山书院读书,不伴书童,不给银两,生生磨砺了他三年。
静山书院在深山老林中,彼时只有七岁的萧文钦骄矜不堪,连路都走不动几步,何谈逃跑,他像是被折了翅膀的小鸟,飞不出那座深山。
书院里的孩子们年岁都小,谁也不识得萧大少是谁,自然不会追捧他,见他哭得伤心,反倒笑话。
苏晚辞年长他两岁,见他可怜,帮他浆洗过衣裳,也将家里送来的吃食分给他,苏晚辞那时待他亲近,偶尔也烦他,萧文钦脾气太大了,发起狠来比谁都凶,八岁时便能将李常佑按在身下揍,那时李常佑十二岁,正是少年抽条的时候,比萧文钦高了一整个脑袋,却毫无反手之力。
从前苏晚辞性子野,不喜读书,又常胡闹,被祖母扔去了书院,旁人都觉得要吃苦,偏他喜欢山里的自在,终日带着萧文钦漫山遍野去撒欢,抓鸡逗狗,上房揭瓦,没几年两人都被家里接了回去。
下山那年苏晚辞十二岁,萧文钦十岁。
萧老太爷实在没办法,又把萧文钦扔去了皇城里,他堂兄萧鸣府上,萧鸣年长萧文钦二十馀岁,任东郊军正都统,官拜二品。
萧文钦便在军营里混了七年,眼见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上月才归家。
一别七年,到底是生疏了,长大之後,苏晚辞有了念不完的心事,而萧文钦也再不是从前他的小尾巴,他们之间终是有了隔阂。
苏晚辞从回忆里抽身,跟随门房往里走,绕过影壁,穿过正院,又行至抄手游廊。
苏晚辞紧提着衣摆,仍有水滴一路蜿蜒随行,他颇为羞恼,又无计可施。
待进了房,侍女送来热水与巾帕,再沏了一壶热茶。
苏晚辞褪下湿漉漉的外衣,将请柬取出,果不其然,字迹糊成一片,与他一般狼藉。
他将请柬展开,轻搁在桌面上,继而将衣裳脱了,帕子缴了热水,拭去身上的水珠,衣裳拧干後又再穿回身上,端正坐去桌前。
*
“父亲,喝茶。”萧文钦拂起袖子,亲自为朱道柳斟茶,朱道柳是上门女婿,萧文钦随母姓。
阔别多年,萧文钦早已不是从前喜形于色的模样,容貌褪去青涩,五官越发深邃,浓眉之下,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眸宛若旋涡,让朱道柳不由失神。
他本以为,萧文钦在军营里待了七年,会更加粗犷野蛮。
萧文钦垂下眼帘,不徐不疾抿了口茶,懒洋洋倚在圈椅中,架起二郎腿,再将衣摆捋平,然後抓起桌子上的十八籽串珠,漫不经心绕在指间把玩。
朱道柳轻咳一声,端起几许父亲的架子,沉声道:“你在军营里七年,也磨了些资历出来,加之你堂兄萧鸣是二品大员,若你肯留在皇城里,荐官入朝,也乃光宗耀祖之事。”
萧文钦道:“白鸽城离皇城不过半月路程,堂兄在前朝做大官,咱们在白鸽城里做生意,还未出五服,已是要避讳,若连我也去当官,咱们这萧家的生意谁来顾,但有差池,一本折子参到御前,多少人吃不了兜着走。”
这萧家的生意看似风光,每年不知要往皇城里送多少银两,皇城里的主子不是悲天悯人的菩萨,各人有各人的命,萧鸣自是当官的命,而他萧文钦便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商贾俗人。
萧文钦本不欲与他多说,他儿时便离家,与父亲向来不亲近,可见他消极落寞,又于心不忍,赘婿难当,萧文钦知他日子过得不如意。
朱道柳颇为拘谨,话锋一转又说:“你祖父择了良辰吉日,要为你办接风宴,不如让为父替你收拾打点,苏家的棉丝锦缎尤为稀罕,我这里倒有几匹,拿来给你裁衣裳。”
萧文钦颔首一笑:“有劳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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