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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关了门,劝她:“算着你逃出来,也三个多月了,那边还不知道要叫人守到什么时候,只怕不是能轻易丢开手的样子。姑娘,不是我多嘴,你要早做打算才是。只怕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寻来了也是有的。”
秦舒默默的瞧着灯烛不言语,又听周大娘在旁边唠叨:“凭儿姑娘,按理说,论你的样貌人才,便是嫁给几百亩地的小地主也是绰绰有余。现如今到了我这里,连一个好的都不曾有。我说个法子,说得不好,你别动气。”
秦舒道:“您说就是。”
周大娘道:“那府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找来了,姑娘你最好寻个好人家嫁出去。这嫁过人了,难道那大~爷还把你掳回去吗?这旁人都没什么,只是府衙的王书办,就是帮你办户籍的那个。他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会写几个字,家里世世代代都在衙门里做胥吏,家资不薄。更加难得的,他是个好人,先头的那个老婆得了病,花费了一二百两银子治病,半点没有嫌弃的……”
秦舒截断她的话,找了个借口:“大娘,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先前跟着大~爷的时候,每回都是喝了避子汤的,数起来,少说也喝了不下几十碗。我自己偷偷瞧过大夫了,那汤药药性强,我已经生不了孩子了。每月里小日子来的时候,疼痛难忍,就是那时候喝避子汤留下的症候。”
周大娘仿佛被雷劈了一般,长叹了口气:“这群天杀的东西,竟然这么祸害人。难怪这几个月不停有人上门提亲,你只说不愿意,我还当你眼光高,原是这个缘故。这些大户人家,原不把下人当个人来看。以为人人都想攀附富贵,既拉了丫头做那事,又不许人生孩子,生生把身子都熬坏了。”
她说着说着,想起自己在园子里的伤心事来,一边痛骂一边哭,反倒是秦舒要丢开手里的绣活儿来宽慰她:“别管以前如何,咱们现在过得好就成了。总归大家还有一条命在,那园子里不知多少人连命也没了,算起来,我们也算走运了。”
周大娘哭了半晌,抽抽搭搭打了个嗝:“也是,咱们有的吃有的喝,算
起来也比很多人强。只是那王书办一片诚心,人又实在是个好的,真是可惜了。”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擦了擦眼泪,便要回去睡了,叮嘱:“你关好门窗,免得那起二流子街面上的混子,隔着河对岸,往你房里偷看呢。”
秦舒等她走了,点着油灯,又做了一个时辰的绣活儿,这才灭了灯上床歇息。
第二天,天微微亮,周大娘便起床,带着夏荷在院子里洗洗刷刷,预备着做豆腐,把泡好的豆子拿出来又洗过了一遍,便吩咐夏荷:“夏荷,你去烧火去。”
秦舒起来的时候,已经满院子都是豆香了,她披了衣裳起来,就见夏荷端了一大碗的热豆浆:“小姐,你快喝碗热豆浆,这个第一锅的,最养人了。”
秦舒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香又清甜,没有丝毫的豆腥味儿,她站在厨房门口,就见周大娘叫水汽蒸得红光满面,正掳袖子往大锅里下卤水。
周大娘瞧见了,忙叫秦舒出去:“这屋子里油烟重,没得把衣裳都熏了,你出去歇着,我半个时辰就好了。”
秦舒就劝她:“这做豆腐,每日这样累,也不过一百多文,您就是多睡会儿,养养身体也比这值。”
周大娘哈哈笑一声:“我这才四十多呢,哪儿能闲着,把骨头都懒坏了。等我五十了,叫你们姐弟两养老也不迟。”
秦舒把那碗豆浆喝了,正往外头去,就见夏荷开了门,迎了个人进来。
来人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桃红色的绸衫,梳着双丫发髻,头上戴了碎金子做的璎珞,见着秦舒,先是行了个礼,笑着问:“请问,是周家姑娘吗?”
秦舒点点头:“不敢这样称呼,已嫁过人了,唤我周娘子就是。”
那姑娘便笑着道:“周娘子,我家老太太昨日瞧了你的绣样,很是喜欢,说不像咱们扬州一贯的那些老样子,倒是像南京官面上的官绣。正好,我家小姐的夫家也是祖籍南京,想请您去教教小姐刺绣。”
周大娘一听,赶忙迎出来,又是叫夏荷端茶又是端点心:“不知道贵府何处,那倒是咱们的荣幸了。”
秦舒有意推辞,道:“我还在孝里,贵府的小姐是红事,只怕冲撞了。”
那姑娘听了就笑:“我们家是不信这些的,要信这个,还能叫周娘子绣屏风吗?老太太说了,也耽误不了娘子多久时日,最多也就半月的时间,下个月姑娘就要出嫁了。这半个月里,娘子就住我们府里,等小姐出嫁的时候自然有一笔丰厚的答谢。”
这样一说,便是那个盐商宋家了,秦舒有一多半的绣活儿都是从她家接来的,并不好得罪了,只好应下了:“既然是老太太的意思,我便应下了,只怕自己绣工不好,教不了小姐什么。”
周大娘闻言,从腰间摸出一把钱来,递给那小丫头:“我
们小门小户的,本没有什么见识,还要姑娘多多提点了,不然冲撞了主家,才万万不该。”
那小丫头是个贪财的,蚊子腿~儿也是肉,接了钱,笑着提点:“我家小姐不住在府里,在荷风小筑里住着,只有小姐一个人,并不会冲撞别的主家。不瞒周娘子,请您去是老太太的主意,小姐本不善女红,又是个喜静的性子,只怕寻常不会叫你到跟前去。”
秦舒不认得这个丫头,怕不知道底细,便借故留了这小丫头一会儿,又叫夏荷去请了同宋家相熟的绣房娘子来。
那娘子见了这小丫头,倒是认识,两个人说了通话,等人走了,便给秦舒透了透底细:“你不知道,宋家的这个小姐是从外头认的,没得半点血缘关系,是陈家大院里出来的姑娘,本是被醉仙居买去挂牌子的,不知怎的,叫宋家买去,现如今依旧住在荷风小筑里。我也去送给几次东西,倒是正经出嫁的模样,连嫁衣都绣了。”
陈家大院,那是有名的歌舞人家,专做瘦马生意的,买了贫家的女儿来,精心教养,一等资质的便教吹拉弹唱、琴棋书画,百般淫巧;二等资质的便叫她们略微识得几个字,懂算盘会算账;三等资质的则教些女工厨艺,持家之道。
这么一说,秦舒便懂了,这种是非之地,她是万万不想沾染半分的,道:“这样说来,只怕我是不能去的。”
绣房娘子摆手:“照我说,去得。你不知道,这家里的亲事说起来也奇怪,那姑娘日日闹脾气,现如今叫看管起来。除了宋府的老太太,谁也不许去打扰的,最是清净不过。盐商家里,都是不把银子当银子的主儿,你且去一回,一年的嚼果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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