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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上栖着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抖落几片新叶。
窦铁山眯起虎目打量这纤弱女子,摩挲着腰间牛皮鞭,忽地朗声大笑:“好!不愧是余秀才的闺女!明日便套车送官!”
“且慢。”余巧巧瞥了眼柴房方向,“今夜若将十数男子拘在寒舍,恐污了祖宗清净。”
窦铁山会意,当即点出八名壮汉:“劳烦各位兄弟押人去土地庙,某自会备好酒肉犒劳。”
待人群散去,康婶搀着余巧巧往家走。
老槐树影婆娑,漏下满地碎银似的月光。“姑娘今日......”康婶欲言又止。余巧巧却驻足仰头,望着西厢房摇曳的烛火轻声道:“嬷嬷可记得,娘亲临终前说过什么?”
康婶蓦地红了眼眶。
十年前那个雨夜,夫人攥着小姐的手咽气时,说的正是:“莫叫人欺你无依靠......”余巧巧抚过腕间银镯,镂空缠枝纹里似还沁着母亲体温。
忽闻柴房传来异响,她神色骤冷:“劳烦嬷嬷取些曼陀罗粉来——既是要见官,总得让那些泼皮安分些。”
……
暮色压着村头老槐树的梢头,窦保正背着手立在晒谷场石碾旁。烟袋锅子忽明忽暗的火星子,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愈阴沉。
“余老三!柳氏!”烟杆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惊飞了草垛里打盹的麻雀,“自个儿田里烧麦秸引了祝融爷,燎了十八亩青苗地!老张家两垄秋茄,王寡妇半亩菘菜,全叫火舌卷了去!”
余多寿缩着脖颈蹲在磨盘边,汗津津的手攥着半截麦秆。今晨寅时三刻,他摸黑翻过田埂,火折子刚舔着秸秆堆,西北风卷着火龙就往东窜。
偏巧狗蛋前日摔断了腿,家里连个挑水的壮丁都凑不齐。
“窦叔明鉴!”柳氏叉着腰蹿起来,鬓角散乱的碎沾着草屑,“麦茬子扎脚不说,沤肥招虫又费事,哪年不烧?要怪就怪风婆婆偏心眼!”
晒谷场顿时炸了锅。王寡妇攥着褪色的蓝布帕子直抹泪:“俺那菘菜原是给虎子换束修的!”
张家大郎抄起钉耙往地上一杵:“昨儿还见你在火场转悠,敢情是怕烧不干净!”
余巧巧倚着谷仓竹篾墙,指尖捻着焦黑的土块。前世农科院下乡时,渭北平原的秸秆还田术忽地浮上心头。
灰烬里掺着草木灰,最是养地。
“放恁娘的屁!”余多寿突然蹦起来,破草鞋踩得谷粒噼啪响,“谁家灶膛不冒烟?就你们金贵!”他梗着脖子指向西边坡地,“老赵头前日烧荒怎不见你们聒噪?”
窦保正烟袋锅子敲在磨盘上“铛铛”响:“赵家烧的是自家撂荒地!你倒好,麦茬连着邻田的豆秧子!”他从袖中抖出片焦糊的粗布,“这是从你家地头扒拉出来的,可是狗蛋娘缝补衣裳剩的边角料?”
柳氏脸色霎时惨白。那布头正是她拿狗蛋旧裤改的围腰,今早慌乱中竟落下了。
“赔钱!”张老汉颤巍巍举起三根手指,“少说赔三贯钱!”
“要钱没有!”柳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狗蛋还躺着喝苦药汁子,你们这是要逼死老余家人啊——”
余巧巧望着满地打滚的妇人,忽然瞥见焦土里冒出的嫩芽。凑近细看,竟是几株灰灰菜从炭渣里钻出来,叶片油亮得反常。
“里正叔。”她弯腰捧起把黑土,“您看这灰烬,细得像面粉,掺着草木灰最是肥田。若是种上荞麦......”
“巧丫头说得轻巧!”余大爷杵着枣木拐杖咳嗽,“等荞麦抽穗,西北风早把土刮没了!”
窦保正眯眼打量着黑黢黢的田地。夕阳余晖里,焦土泛着层诡异的油光。他蹲下身抓了把土搓捻,指尖竟沾着细碎结晶——原是麦秸灰里的钾碱遇露水凝成了霜。
“老余头。”他忽然起身拍掉手上灰土,“明儿起带着你家婆娘,把十八亩焦田翻三遍。翻不完,秋税加三成!”
柳氏闻言又要闹,却被余多寿死死拽住袖口。往年赋税能拖便拖,若真加三成,怕是连炕席都要抵给官差。
暮色渐浓时,晒谷场人群散去。
余巧巧蹲在田埂边,借着月光扒拉炭块。前世实验室里,师兄曾用秸秆制过育苗钵,那些蜂窝似的黑疙瘩,在腐熟后能顶半袋豆饼肥。
“巧姑娘还不回?”窦保正提着灯笼过来,光晕扫过她手中的炭团,“这黑疙瘩......”
“窦叔您瞧。”少女指尖稍用力,炭团碎成细渣,“若是混着鸡粪沤上十日,来年开春撒进秧田,等秋收时定是好收成。“
老里正浑浊的眼珠子倏地亮。
远处传来柳氏骂骂咧咧的声响,混着夜风卷过焦土的味道,竟透出几分新生机。
……
晨雾还未散尽,康婶裹着粗布围裙叩响雕花木门:“姑娘快起!县衙的皂隶往咱家来了!”
门内传来窸窣响动,余巧巧云鬓散乱地撑起身子,铜镜里映出眼下两抹鸦青——昨夜在药房配曼陀罗散,直熬到三更梆子响。
“说是窦村长亲自迎的,约莫半柱香就到。”康婶隔着门絮叨,忽听屋里“哐当”一声。
余巧巧赤着脚冲出来,素白中衣外胡乱罩着藕荷色半臂,间银簪将坠未坠:“可探得为何事而来?”
话音未落,榆木门环已被拍得震天响。窦铁山浑厚嗓音穿透门板:“大侄女,差爷们到了!”
余巧巧指尖掐进掌心,匆匆将青丝绾作堕马髻,又往唇上抿了抿凤仙花汁子。
门扉洞开时,五名着鸦青公服的衙役正抹着额汗。领头那人腰悬铁尺,鹰目扫过庭院里晾晒的草药,最后钉在余巧巧盈盈下拜的纤腰上:“小娘子便是苦主?”
“民女余巧巧,见过诸位差爷。”余巧巧侧身让道,腕间银镯撞出清越声响。窦铁山适时插话:“日头毒得很,不如进屋说话?”
说着朝康婶使眼色。老妇人会意,忙不迭捧来青瓷瓮:“这是用井水湃过的红莓饮子,差爷们润润喉。”
衙役甲盯着瓮口凝结的水珠,喉结上下滚动。
余巧巧已执起竹舀,琥珀色的汤水在粗瓷碗里漾开,桂子香混着山野清气直往鼻尖钻。“去年霜降采的野山楂,今春新的红莓果,佐以槐花蜜——差爷们尝尝可还爽口?”
孟捕头刚要推辞,身后年轻衙役已接过碗猛灌两口,顿时瞪圆了眼:“这...这可比醉仙楼的冰镇醪糟还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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